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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闲来无事,推荐大家看本小说(活着) 余华!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5
标题: 闲来无事,推荐大家看本小说(活着) 余华!
这本书 我已经看了不知道几回了,葛优版本的 电影也看了几回,经典就是  看不厌倦,我发上来  希望年轻的 赌徒可以看看,别败家了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6
余华《活着》0 m' \1 N# v) x' j4 Q% r, t! Z
    
# d9 [; E" t" |( _# P4 ^前言
7 e' H% z6 H9 \" E5 [- t 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,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,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,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,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,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,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,于是只有写作,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,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,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,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
. U6 }& T1 H, Z  V9 F7 h4 t  长期以来,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,又被现实紧紧控制,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,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,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,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,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,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,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4 m* x  y3 l; w+ D" e) R
 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,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,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,正因为此,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5 E* a5 i0 D( r7 W
 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,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,在他们笔下,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,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,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,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,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,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,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/ Z# a0 s7 X# S. G( F7 _1 e
 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,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,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,怪就怪在这里,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,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,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,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: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,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,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,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,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,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,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,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,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; \6 C- J1 X: m, \& d9 ?
 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,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,是固定的,死去的现实,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,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,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,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,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7
余华《活着》& h6 }' _# u" W& D
    
  @; t# P: c4 w% D7 Z% [1 A前言
! e8 m% ^% X+ Y 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,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,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,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,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,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,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,于是只有写作,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,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,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,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/ }0 S. e( `# }7 W0 g7 l1 `$ ?
  长期以来,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,又被现实紧紧控制,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,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,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,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,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,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,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5 F4 G( b% Z7 P4 o2 `3 }* ?- q
 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,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,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,正因为此,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
, l' |# Q" z! {- A1 t 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,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,在他们笔下,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,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,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,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,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,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,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/ @- S) \- A  N. o" }5 Q
 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,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,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,怪就怪在这里,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,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,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,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: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,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,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,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,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,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,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,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,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8 }9 D, k: P! A9 N7 e
 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,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,是固定的,死去的现实,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,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,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,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,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7
前面已经说过,我和现实关系紧张,说得严重一些,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,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,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,不是控诉或者揭露,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。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,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,对善与恶一视同仁,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
  b. T6 ~' F- u: Y7 T* J 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,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《老黑奴》,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,家人都先他而去,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,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,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,就是这篇《活着》,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,对世界乐观的态度。写作过程让我明白,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,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。$ W8 T0 ~( S! {8 E. y7 h; \
1 h" L5 a0 h& A2 u  ]: N. Q- X- r

: t8 ]- U2 H2 r- O! p 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,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,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那一年的整个夏天,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,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欢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,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,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垢的茶碗舀水喝,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,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,在姑娘因我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。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,这是我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,当我站起来告辞时,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了。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,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怀胎》。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,坐在农民的屋前,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,压住蒸腾的尘土,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,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,尝尝他们和盐一样咸的咸菜,看看几个年轻女人,和男人们说着话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8
我头戴宽边草帽,脚上穿着拖鞋,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,让它像尾巴似的拍打着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,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,我的拖鞋吧哒吧哒,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,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。
$ A1 o/ {& ?4 T2 {& @$ Q  我到处游荡,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,哪些我没有去过。我走近一个村子时,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:% b  L4 c; C- G  j  b
  "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。"
' g7 ~2 P$ |+ p& K: b 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。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,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,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。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,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,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,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。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?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泥巴,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,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,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,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,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,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,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丝不动,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,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。在农忙的一个中午,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,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,把我引到井旁,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,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。这样的事我屡见不鲜,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,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,我就会进一步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。
6 n% K& g* X" F% a 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,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,她黝黑的脸蛋至今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。我见到她时,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,摆弄着一根竹竿在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。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,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,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,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,又怎样将自己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。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,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,这个女孩又惊又喜。我当初情绪激昂,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心愉快,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。可是后来,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,我才吓一跳,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,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8
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,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。6 j  J8 K; I6 d1 s; {2 F& ?3 Q' o
  那天午后,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,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,几个包着头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,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,从身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,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,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坐了下来,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,就在青草上躺下来,把草帽盖住脸,枕着背包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。' X/ t6 m  G) T; I3 E
 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,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,睡了两个小时。其间有几只蚂蚁爬到了我的腿上,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。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,一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。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,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,我起身后,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。
6 ]  A+ H) |  J% u% L6 }2 n 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,它低头伫立在那里,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,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,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:. A- h- f" @' B+ H/ t; P! }) y, l
  "做牛耕田,做狗看家,做和尚化缘,做鸡报晓,做女人织布,哪只牛不耕田?这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,走呀,走呀。"" \5 H8 c/ x9 ~, m6 q" k, ]
 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,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,拉着犁往前走去。! C/ N. v4 t! y& \$ D0 j
 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,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哗翻动,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4 o0 Z7 C( b1 ^9 j( h$ j
  随后,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,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,先是口依呀啦呀唱出长长的引子,接着出现两句歌词--! ]/ z7 x0 B! q$ v6 }% W
  皇帝招我做女婿,路远迢迢我不去。
: Y: S" A  E: f* i  因为路途遥远,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。可能是牛放慢了脚步,老人又吆喝起来:; _' z  z2 p  N+ d
  "二喜,有庆不要偷懒;家珍,凤霞耕得好;苦根也行啊。"
' {, e3 u  i. Q, D% Q 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?我好奇地走到田边,问走近的老人:
" B, w/ ?9 K7 o$ x  "这牛有多少名字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8
"这牛有多少名字?"
9 G$ u5 z( f) I1 c5 B7 P 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,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:2 K" R& G2 M, H4 [( P
  "你是城里人吧?"
7 T! H5 P5 T3 E$ B: b; N2 k7 j  "是的。"我点点头。4 g. q2 h) \8 I
  老人得意起来,"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"
  R( r/ I+ H7 O- A9 z2 M2 h  我说:"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?", G- Z1 ^& H3 u
  老人回答:"这牛叫福贵,就一个名字。"
0 x2 G- m6 A5 n  C. \' `  "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。"5 e, _6 p5 R$ W# X& p& A% n5 Q$ M
  "噢--"老人高兴地笑起来,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,当我凑过去时,他欲说又止,他看到牛正抬着头,就训斥它:7 j, [3 j, Z- r# t- R
  "你别偷听,把头低下。"
: i' ~! \; J! i; W" E! f9 b  牛果然低下了头,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:
) @4 a$ G: f* G% M, Q% Q1 Y  "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,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,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耕田,就不会不高兴,耕田也就起劲啦。"
' g; ]% P! S4 p8 Y$ ^9 \7 E, ]2 ^ 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,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,里面镶满了泥土,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。
, c; D7 ]  u/ w( ]! t 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,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,他向我讲述了自己。, `' I+ Z& Z2 \4 L7 x* k
  四十多年前,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,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,总是把双手背在身后,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:1 L& G3 x" l: l, d
  "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"
( ~: I' q% p& h+ ]# @ 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,干活的佃户见了,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:
& A4 ~8 H6 Q0 S, W+ ]6 q, o% z. ?  "老爷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8
我爹走到了城里,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,可他拉屎时就像个穷人了。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,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了傍晚的时候,我爹打着饱嗝,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,走出屋去,慢吞吞地朝村口的粪缸走去。" M( f  h6 R5 o- |& J
  走到了粪缸旁,他嫌缸沿脏,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纪大了,屎也跟着老了,出来不容易,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。
: Z7 B7 Y+ `7 L: F5 R 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,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,那两条腿就和鸟爪一样有劲。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,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儿凤霞到了三、四岁,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,我爹毕竟年纪大了,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,凤霞就问他:
+ x* r' p2 G( e; x" R* u. }7 g% q  "爷爷,你为什么动呀?". X2 U# r" U; R, q# O) n
  我爹说:"是风吹的。"- C: J) @% J# ^( q, I
 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,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,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囱,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,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,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,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,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,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。有钱人嫁给有钱人,就是把钱堆起来,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,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有听到了。
9 q! a( S6 q0 e: \( v$ s. H 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,用我爹的话说,我是他的孽子。
( x# e% Q8 t$ [  我念过几年私塾,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,是我最高兴的。我站起来,拿着本线装的《千字文》,对私塾先生说:
1 C( h- M9 e4 Z# s% b- G  "好好听着,爹给你念一段。"6 l1 q9 {' `- I/ d; k
 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8
"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。"
& V. E4 W* y5 {% u, f) G 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,这是我爹的话。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现在想想他们都说对了,当初我可不这么想,我想我有钱呵,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,我要是灭了,徐家就得断子绝孙。
0 o) M# e4 \- T( P8 k7 V 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,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,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腰蹲在那里了,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,说一声:: X+ y/ @! ~( R* @( C7 \; P! A, e6 @
  "长根,跑呀。"% b  v3 u4 c/ a% q& p/ k
  雇工长根就跑起来,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,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。我说一声:  }- ]/ M5 t# |
  "飞呀。"+ a5 Q6 {3 G: R9 E
  长根就一步一跳,做出一副飞的样子。
$ j* _4 l" W5 X8 I3 ^/ \  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,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,头发抹得光滑透亮,往镜子前一站,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,一副有钱人的样子。
* C) W/ D, @/ o  我爱往妓院钻,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,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在给我挠痒痒。做人呵,一旦嫖上以后,也就免不了要去赌。这个嫖和赌,就像是胳膊和肩膀连在一起,怎么都分不开。后来我更喜欢Dubo了,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,就跟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,说白了就是撒尿。Dubo就完全不一样了,*沂怯滞纯煊纸粽牛?乇鹗悄歉鼋*张,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。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整天有气无力,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。我爹常常唉声叹气,训斥我没有光耀祖宗。
: A5 }2 P& j% s. a# D7 k 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,我对自己说:"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,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。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,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,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。我对爹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8
"你别犯愁啦,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。"% f$ E) Q! X* p# P8 _
 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。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,她偷偷告诉我:"我爹年轻时也这么对我爷爷说过。我心想就是嘛,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,我怎么会答应。那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,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。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,自然有些难看,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,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,我嫌弃她,对她说:% B  ?, X0 l0 L) v8 ^1 q/ t
  "你呀,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"$ ]) W# x7 s# l7 s+ s# j( J2 l0 r, ~
  家珍从不顶撞我,听了这糟蹋她的话,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:4 [. s+ X- F: G# f$ \. w( |
  "又不是风吹大的。"
+ b: _6 Z2 M- R# w% `  自从我Dubo上以后,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,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。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,我对他说:
2 _+ i% `3 d2 o9 B  "现在不鬼混啦,我在做生意。"
3 F. M8 v1 ]2 p( y9 y2 l  他问:"做什么生意?") d7 u% h& a" ]* Y
  他一听就火了,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。他知道我是在Dubo,脱下布鞋就朝我打来,我左躲右藏,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。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,竟然越打越凶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苍蝇,让他这么拍来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,说道:% {  v5 F" u+ F' Z) x) G) Y
  "爹,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,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"* n/ Y: c9 C2 g/ T8 o: l# E
  我捏住爹的右手,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,还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,这样他就动弹不得了,他气得哆嗦了半晌,才喊出一声:% g$ S9 h4 l) r& a! B. e
  "孽子。", Z/ j( U7 n* |+ ]2 K
  我说:"去你娘的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9
双手一推,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。2 x4 O& `4 c$ o1 e: x0 O4 w
 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,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,叫青楼。里面有个胖胖的JN很招我喜爱,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,晃来晃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,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,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让她背着我去逛街,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
; n' l  v( ~. T9 S6 R. O( M" V+ t  我的丈人,米行的陈老板,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,都要揪住JN的头发,让她停下,脱帽向丈人致礼:0 u7 [' T% V6 X9 ]5 t
  "近来无恙?") f+ c7 M" U8 K0 J6 o- {2 g# G
  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,我呢,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都让我气病了,我对爹说:
: ?# l- z% r& B/ Z0 E  "别哄我啦,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?"- G( i; ?( R1 C
  他怕我,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JN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,我丈人身手极快,像只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,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
) |! ?* U, u: h6 q4 |* w& n/ r7 i! e 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,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。
5 A! l% i3 X( l, Q2 ?& Z) y  那天可真是热闹,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,手里拿着小彩旗,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天白日旗,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,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。0 z: \5 Y+ _) S8 z3 n/ G% v5 k! q3 w
 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,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,我想着自己有半个来月没回家了,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,我就把那个胖大JN从床上拖起来,让她背着我回家,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,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。
5 }3 W+ L4 V3 F  那JN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,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,才睡下就被我叫醒,说我心肠黑。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,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门,一看到两旁站了那么多人,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9
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,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:5 _2 I- V6 ^7 _" O, c& `4 V$ K
  "都站好了,都站好了,等国军一到,大家都要拍手,都要喊。"; L5 \. Z6 s  H! ~7 U8 k0 ]3 }+ K
  有人看到了我,就嘻嘻笑着喊:. ^0 S; g& E& p" z( N, @
  "来啦,来啦。"
7 o+ C; u& l) m  g+ V7 r 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,赶紧闪到一旁。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JN,对她说:: @# c$ @0 {1 s+ t
  "跑呀,跑呀。"
7 p! H2 N3 Q" v+ O9 x  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,JN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,嘴里骂道:
' y, L" j+ F& x5 `  "夜里压我,白天骑我,黑心肠的,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"
, `( R0 q# j' e  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,来到丈人近前,我一把扯住JN的头发:
. A; ^. P, }' [9 T2 c; Q. x$ v- l  "站住,站住。"
: J  u1 c  h& T, W6 P# p: S& k  JN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,我大声对丈人说:" V, \2 c8 [3 V
  "岳父大人,女婿给你请个早安。"
, A0 e' Q7 O+ u* K  u( W, n 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,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,嘴唇一个劲地哆嗦,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:7 C( V* h# E- S4 Y" \+ b
  "祖宗,你快走吧。"
& E) z0 |: I% I6 K9 B 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9
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,家珍是个好女人,我这辈子能娶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,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。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受,我在外面胡闹,她只是在心里打鼓,从不说我什么,和我娘一样。; b2 p2 {7 R5 q0 `" x
 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,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,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,刚刚坐下,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,摆在我面前,又给我斟满了酒,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,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好事,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,她不说,就是笑盈盈地看着我。
, V3 g8 t! l5 |- D& G) z6 k 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,家珍做得各不相同,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吃到最后一碗菜,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,随后我就嘿嘿笑了起来。& P$ A8 b' f. {' l) p7 }( R
 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,她是在开导我: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,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我对家珍说:; U$ I+ i7 ~6 w& D9 N' `# I
  "这道理我也知道。"
6 n$ @3 ^1 @: W1 |  Z  道理我也知道,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,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,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。
7 O, @3 {- L% ] 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心里对我不满,脸上不让我看出来,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来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软硬不吃,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,我就是爱往城里跑,爱往妓院钻。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,她对家珍说:
$ M7 c: C% w* q7 r) `# h  "男人都是馋嘴的猫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9
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,还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,一听这话眼睛就眯成了两条门缝,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,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来。% ^$ S! \( r: a. R( d2 t# t
  我Dubo时也在青楼,常玩的是麻将,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赌必输,越输我越想把我爹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。1 Y1 F4 Y; F* f! }
  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,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,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偷了去。后来我干脆赊帐,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,让我赊帐。自从赊帐以后,我就不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,债主也不提醒我,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。
8 u- S+ Y, S2 U8 c  一直到解放以后,我才知道Dubo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,难怪我老输不赢,他们是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。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,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,眼睛还和猫眼似的贼亮,穿着蓝布长衫,腰板挺着笔直,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,沈先生才咳嗽几声,慢悠悠地走过来,选一位置站着看,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:
: k1 V1 p& d* B/ w1 J/ A  "沈先生,这里坐。"+ E. n0 I! n8 g! r! r% r
 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,对另三位赌徒说:& @. D  A+ x% |
  "请。"6 |0 A" g* J4 Z' @4 ?& {9 q
 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,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,只听到哗哗的风声,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,唰唰地进进出出,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
5 O( i( h. X/ D! R9 A6 @. _ 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,对我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9
Dubo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,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,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。"% t! ~. H9 t2 Q# J2 X
  小日本投降那年,龙二来了,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,光听他的口音,就知道这人不简单,是闯荡过很多地方,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龙二不穿长衫,一身白绸衣,和他同来的还有两个人,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。
+ `. N+ y( Z% I6 e+ d 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,实在是精彩,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,沈先生和他们三个人赌。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,托着一盘干毛巾,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。他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,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。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的。起先龙二一直输,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,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,一个骂骂咧咧,一个唉声叹气。沈先生一直赢,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,沈先生皱着眉头,像是输了很多似的。他脑袋垂着,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。沈先生年纪大了,半个晚上赌下来,就开始喘粗气,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,沈先生说:
1 ?9 a3 W8 v) S. A2 j  "一局定胜负吧。"
* ]  g" j- O7 P+ p% ~1 M 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,擦着手说:
" `4 s/ z: n: Z4 Y9 j  "行啊。"
( }5 x: R: o9 y+ p 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,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,只在中间留个空。每个人发了五张牌,亮出四张后,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,把牌一推说:; c1 v; F# a* f" s0 J
  "完啦,又输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9
龙二赶紧说:"没输,你们赢啦。". W6 y% K. `% c$ v) l+ y
 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,是黑桃A,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实沈先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A,他是三A带两K,龙二一个伙伴是三Q带俩J。龙二抢先亮出了黑桃A,沈先生怔了半晌,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:
) \3 ^- V) I1 y; k# H  "我输了。"" ]" ~* [9 e+ [6 }0 J8 V
  龙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,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A,龙二抢了先,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,沈先生手推桌子站起来,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,转过身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微笑着说:- c0 S1 ]% E3 Q- b" a
  "我老了。"! D9 Q# Q2 V; w! q$ J1 n; M
 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,听说那天天刚亮,他就坐着轿子走了。- c8 F5 V9 |& `# ^
  沈先生一走,龙二成了这里的Dubo师傅。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,沈先生是只赢不输,龙二是赌注小常输,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。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,有输*杏???晕易*觉得自己没怎么输,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,输掉的倒是大钱,我还蒙在鼓里,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0 t: ~1 ]3 Y  i$ [3 O# A- J( S/ ]
  我最后一次Dubo时,家珍来了,那时候天都快黑了,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,我当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,我儿子有庆在他娘肚子里长到七、八月个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,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,起先我没看到她,那天我手气特别好,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,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嘿嘿一笑说:2 ?% J0 S" V3 x$ L4 m! \- U3 q/ T8 T
  "兄弟我又栽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,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,我也不敢,我和龙二赌都是用骰子,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,他常赢少输,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,接连地输给我。
/ b" S4 F; k) `1 C1 W* f% G  他嘴里叼着烟卷,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,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,两条瘦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
/ F- J* Q5 V) S, h+ d 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样的,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,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。我正高兴着,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,低头一看是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,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,这太不吉利。我就对家珍说:
, v" A, q6 V# u; c9 x4 u0 n  "起来,起来,你他娘的给我起来。"
. H: O$ C, v( X1 A6 J' t  家珍还真听话,立刻站了起来。我说:8 t; T/ ~- F5 g" R( K( r% ^" Z
  "你来干什么,还不快给我回去。"6 ?5 Z( g) k& j  R0 F
 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,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,他一掷出脸色就难看了,说道:
' A! i" u' h7 u( a  W. ?  "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。": z8 w0 X5 w' B: f/ S; L9 F
 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,就说:
, M6 r9 b$ P  t. }' t  "龙二,你去洗洗手吧。"
; h4 W4 r' |, T1 V" K+ P% N  龙二嘿嘿一笑,说道:3 |7 d) r8 k, B" U, q3 H% Y
  "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。"
) |; w9 h: s. m$ v4 p3 r2 s 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,我一看,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细声细气地说:
7 v4 ?# d1 E: C: ?7 r/ o- a  "你跟我回去。"
& l# ]) m+ R# h7 C6 U2 P5 w5 n 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?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?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,我看看龙二他们,他们都笑着看我,我对家珍吼道:9 x: S  D9 z) J2 x" z
  "你给我滚回去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家珍还是说:"你跟我回去。"
3 d* Y' u" L& ]& q  我给了她两巴掌,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。挨了我的打,她还是跪在那里,说:
$ l; s; `; P1 ~* M6 a! d! y* S- S  "你不回去,我就不站起来。"( z; ]) G7 K2 @
 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,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。这么好的女人,我对她又打又踢。我怎么打她,她就是跪着不起来,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,家珍头发披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。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,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,让他们把家珍拖出去,我对他们说:) I( }& i* l( a6 o7 c6 B+ |
  "拖得越远越好。"  O: I+ e* x: R4 ^2 }  ]) G
  家珍被拖出去时,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,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,家珍没喊没叫,被拖到了大街上,那两个人扔开她后,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,那时候天完全黑了,她一个人慢慢往回走。后来我问她,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,她摇摇头说:7 b0 e  C8 b# r
  "没有。"
* {8 A4 S) m5 T" Y, j  t# l 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,站了很长时间,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的亮光印在墙上,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。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,就走开了。9 N( y5 A5 M, w& c+ d+ B
 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个孤身女人,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庆,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,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# M! d) D9 h% j! t( a: F/ g
  早上几年的时候,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。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,家珍穿着月白色的旗袍,提着一盏小煤油灯,和几个女伴去上学。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,她一扭一扭地走过来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,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,家珍那时候长得可真漂亮,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,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,我当时就在心里想,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
) V8 z% G" ]6 g  n& ] 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,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:2 w, L( v7 p8 |  S
  "那是谁家的女儿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鞋匠说:"是陈记米行的千金。"
1 _4 I, ]: r% M9 z" U+ Z 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:
5 K0 v, O$ s, \5 ]  "快去找个媒人,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。"6 R& U& N( x' Z# \0 W
 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,我就开始倒霉了,连着输了好几把,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样堆起的钱,像洗脚水倒了出去。
) Z1 @% ]( y% `9 l% b) `  龙二嘿嘿笑个不停,那张脸都快笑烂了。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,赌得我头晕眼花,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。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,用唾沫洗洗手,心想千秋功业全在此一掷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,龙二伸手挡了挡说:
/ l) q! F( q& c% r# \0 V5 c  "慢着。"
1 }  L+ S' V5 g+ ?* Q; B! K 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:8 M: h2 Y4 e% g" c1 k. I% k
  "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。"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,只剩下我们几个赌的,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,那跑堂将热毛巾递给我,我拿着擦脸时,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,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。我一点都没察觉,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,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,掷出去一看,还好,点数还挺大的。
" S0 R' @6 J# w0 _+ k  轮到龙二时,龙二将那颗骰子放在七点上,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,喊了一*?*
8 c5 l* l2 U& V1 u  "七点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,龙二这么一拍,水银往下沉,抓起一掷,一头重了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。
5 u" w9 v3 W3 T4 Q$ | 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,脑袋嗡的一下,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,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,便宽了宽心,站起来对龙二说:
  V) a/ X2 q4 Y* ?' n4 C, W  "先记上吧。"7 o, q' _6 J6 H! h( H
 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,他说:% I; x) r6 O; W+ O' [
  "不能再让你赊帐了,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帐,你拿什么来还?"+ I/ g0 l# k  W% `7 p! S
  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,连声说:
+ j$ t5 p" ?6 s: d  "不会,不会。"
% F; t! b. A# S. s; k 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,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,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,对我说:
* ]2 A; K9 M& Z& ?" A/ z3 X/ _  "少爷,看清楚了吗?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"
9 x* P# [2 A4 h 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,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,我对龙二说:; t8 Q1 E# q, z9 t
  "别算了。", [2 n7 \. y3 y( O. o  h" V0 x
  我重新站起来,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,那时候天完全亮了,我就站在街上,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:
8 l( x6 ?  D# K7 p: S3 j" n  "早啊,徐家少爷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,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笑眯眯地说:
8 k/ _5 q3 ?6 Z( `  "瞧你这样子,都成药渣了。". I3 X' B# z; G# X+ W4 G) O8 `3 \0 L
 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,他不知道我破产了,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。我苦笑着看他走远,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,就走动起来。  ^5 ?& G3 R  b6 i3 k8 d
 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,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,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,以为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,我哪还有这个胆量?我把脑袋缩了缩,贴着另一端的房屋赶紧走了过去。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,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! o* I% }+ n  M
 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,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,脑袋里空空荡荡,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。到了城外,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,我又害怕了,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?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,走不动了,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,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。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,走过了一棵榆树,我只是看一眼,根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。其实我不想死,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。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不会和我一起吊死,就对自己说:
  m5 k- w- A9 [5 X0 {' d  "算啦,别死啦。"
# M. I2 S+ B: Y( t# h1 w3 _  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,一想到爹,我心里一阵发麻,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?我边走边想,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,还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,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吊死强。
+ s$ L* z8 c, z 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,我瘦了整整一圈,眼都青了,自己还不知道,回到了家里,我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,她看着我的脸问:
* F6 E! i6 o& N  H, ?3 u  "你是福贵吧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,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,我不再看她,推门走到了自己屋里,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,她张嘴看着我。一想到她昨晚来劝我回家,我却对她又打又踢,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,对她说:7 u5 b6 D6 v* K
  "家珍,我完蛋啦。"7 v1 O# E8 x. q& M) U9 I0 S$ |
 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,家珍慌忙来扶我,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?她就叫我娘。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,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,一副要死的样子,可把她们吓坏了,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,我伸手把她们推开,对她们说:
) g5 X& L; m) ~4 I" b/ z  "我把家产输光啦。"
1 h1 Y& |. o( P! q  N; `0 W. [% D 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,她使劲看看我后说:7 R( B7 z) p# G. O, Z" ~8 a& f
  "你说什么?"9 A/ X3 `! L8 g0 f& v7 I' M2 k
  我说:"我把家产输光啦。"
9 O2 k! _5 g2 X6 [ 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,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抹着眼泪说:
: S( U- J! N2 `1 `# a, `  "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"
6 P: M9 r; b# H* S 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,她没怪我,倒是去怪我爹。7 U+ s! k$ Y& a+ ]* s% r
  家珍也哭了,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:
9 C# z8 O1 `, ?8 ?6 W3 s  "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。"( a! \0 V. u+ r( j8 f
  我输了个精光,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。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,他还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,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。听到我爹的声音,我娘就不哭了,她站起来走出去,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,不一会我就听到爹在那边喊叫起来:% H* A2 |3 H4 E$ }7 X0 I
  "孽子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,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。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:
* ^6 I# T& C, b0 i2 C' C  "爹,你快躲起来,爷爷要来揍你了。"
* j& F8 F. V4 w: D$ |5 U6 X/ q% | 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,拉不动我她就哭了。看着凤霞哭,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,就是看着这孩子,我也该千刀万剐。
) o3 ~" v5 {7 Q 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,他喊着:
# Z* @" h7 E. L4 \' H2 w, t  J5 @  "孽子,我要剐了你,阉了你,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。"( E: L* w) E" o- X. x
  我想爹你就进来吧,你就把我剁烂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门口,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昏过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,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过了一会,我听到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。
- ?7 W6 C. A1 s1 } 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,第一天他呜呜地哭,后来他不哭了,开始叹息,一声声传到我这里,我听到他哀声说着:
6 l- z6 J' x1 ?( f5 a1 v  "报应呵,这是报应。": S4 t; C6 l3 v" H/ S2 B& n
  第三天,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,他响亮地咳嗽着,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*?坏健*到了晚上的时候,我娘走过来对我说,爹叫我过去。我从床上起来,心想这下非完蛋不可,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,他有力气来宰我了,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。我对自己说,任凭爹怎么揍我,我也不要还手。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,身体软绵绵,两条腿像是假的。我进了他的房间,站在我娘身后,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,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,白胡须一抖一抖,他对我娘说:5 h* f0 T7 i/ a  }9 l
  "你出去吧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,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,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来和我拼命。他躺着没有动,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。4 ~4 V1 S; g! C; W; ^  W' g0 P: Q
  "福贵呵。"( P- D6 D: y% N
  爹叫了我一声,他拍拍床沿说:
; l$ @! y% y- k$ b( p4 y4 F  "你坐下。"
7 K& @. f* ~# ?$ I6 j 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,他摸到了我的手,他的手和冰一样,一直冷到我心里。爹轻声说:
6 w5 e) o2 \/ [' c) R  "福贵啊,赌债也是债,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亩地,还有这房子都低押出去了,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。我老了,挑不动担子了,你就自己挑着钱去还债吧。"
) N% V8 c/ Y! t' H2 Q2 }# g 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,听完他的话,我眼睛里酸溜溜的,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,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,脑袋掉不下来,倒是疼得死去活来。爹拍拍我的手说:  |9 X1 m2 c0 n# U" h, Q
  "你去睡吧。"/ w, x& z) w2 h3 R) r" _7 ^7 v2 w
  第二天一早,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,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人,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:1 h# v1 p* P7 ?% `% W
  "放下吧。"
1 S; ^% |( m, W0 z 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,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:
( c( y" V: A$ U' O: Z  "徐老爷,你要的货来了。"; Y7 |0 H, \- n; j6 {9 f1 J' K! U
 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,他把房地契递过去,向那人哈哈腰说:
1 s6 K5 i- _* U" s) D# c  "辛苦啦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那人指着三担铜钱,对我爹说:( F. e% Z- F+ j
  "都在这里了,你数数吧。"" ^5 }' _- _% K+ j
 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,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:& S0 U$ m& \  M6 [( U
  "不用,不用,进屋喝口茶吧。"
$ D) F, S1 V  B0 ]4 m& O. e2 Q' j  那人说:"不必了。"
* a% G6 f" M. L% j  说完,他看看我,问我爹:- h  `5 Y# |7 @: u: [- ]5 p
  "这位是少爷吧?"8 N6 W% b7 w) S5 n( y' e7 Y5 ]
  我爹连连点头,他朝我嘻嘻一笑,说道:
* q9 Y1 N1 a- |# D: B  "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,可别让人抢了。"
/ e6 z5 i* W: T% e. @7 i. W( G  这天开始,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。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珍去采的,凤霞看到了也去采,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,盖在担子上,我把担子挑起来准备走,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,仰着脸问:- B& p5 W; `* a& {* S/ M7 e4 I
  "爹,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?"
! F7 X! o+ P1 [- \. z 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,差点掉出眼泪来,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,龙二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,亲热地喊一声:- S$ s4 m$ v; F: D$ y
  "来啦,徐家少爷。"
2 Y! f$ D$ E: g2 ?; s! O2 p 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,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,对我说:9 e# \* O3 a" a% ~2 Z
  "你这不是自找苦吃,换些银元多省事。"- C2 W  ?% O( p' T5 W$ Z
 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,他就不再叫我少爷,他点点头说:! l$ |; ~: P/ J! {, G
  "福贵,就放这里吧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,他拍拍我的肩说:
" X; v5 R' U5 B: h  "福贵,去喝一壶。"
. @! h9 J! O) |' y+ c: q: N1 y  龙二听后忙说:"对,对,喝一壶,我来请客。"
  B0 p! S6 h4 O" q8 L. F1 J' j1 h  Z( e  我摇摇头,心想还是回家吧。一天下来,我的绸衣磨破了,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。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,走走哭哭,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架了,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,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,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。这么一想,我都走不动路了,在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时我家的老雇工,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,背着个破包裹走过来。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,现在也要离开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,是我爷爷带回家来的,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,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,看到我蹲在路边,他叫了一声:+ s, u3 `1 O5 L0 Z& e5 Y
  "少爷。"0 a; [3 [0 n' ~# E5 a
  我对他喊:"别叫我少爷,叫我畜生。"- M" k1 \7 A" v2 ], F+ J9 w
  他摇摇头说:"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,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。". V4 d6 ~% D' A0 |4 ^
  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,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,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。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,我对他说:
: \; k- e1 p) r* |: H7 N( @. V  "天快黑了,长根你回家去吧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长根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地走开去,我听到他嗡嗡地说:
6 U; K+ C' M1 q  B9 s  "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。"
  V+ B2 B) y% [( [$ q+ F/ ~  我把长根也害了,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,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。直到长根走远看不见了,我才站起来往家走,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经走了,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,我爹还在床上躺着,只有凤霞还和往常一样高兴,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。她蹦蹦跳跳走过来,扑到我腿上问我:7 P' h: v% M  }+ K% V2 b+ h1 i# b
  "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?"$ G9 L, @8 [( x: M8 q- P  ]
 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好在她没再往下问,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子上的泥巴,高兴地说:
% ?1 E: X/ M# O4 }  "我在给你洗裤子呢。"8 f# A3 ~- P- o1 s$ V: y
  到了吃饭的时候,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:$ \( x( y: Z/ J7 R
 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?"& n+ D/ a9 w% A" }; V6 ], _2 w
  我爹说:"我出来吃。") O& a2 p/ \5 Y& C
  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,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,那张脸半明半暗,他弓着背咳嗽连连。爹坐下后问我:
  T* ^) A) |: U) K: k; x* a  "债还清了?"
, r) t$ [" Y( i$ ^: O, v- ^  我低着头说:"还清了。"1 K, _3 h, ~8 M- v( ^) C: Q5 q
  我爹说:"这就好,这就好。"& X* [% ~( s& {  u1 Z5 e
 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,又说:
' E5 i) n: C+ T& K6 F  "肩膀也磨破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我没有作声,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,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地吃起了饭,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,把碗一推,他不吃了。过一会,爹说道:; X+ @3 U& k6 T$ p5 O' q
  "从前,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,鸡养大后变成了鹅,鹅养大了变成了羊,再把羊养大,羊就变成了牛。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。"
5 S( h. t, P( r5 G' m1 l  G% O3 c  爹的声音里咝咝的,他顿了顿又说:
4 j+ G$ Z- @4 L6 Z0 [  "到了我手里,徐家的牛变成了羊,羊又变成了鹅。传到你这里,鹅变成了鸡,现在是连鸡也没啦。"
7 [1 h1 P/ P: K. L2 ` 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:
7 u, t' S8 s7 [0 z1 T# ]  "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。"
0 N5 R1 t: c3 ?' Q: u  没出两天,龙二来了。龙二的模样变了,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,咧着大嘴巴嘻嘻笑着。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,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。龙二用脚踢踢墙基,又将耳朵贴在墙上,伸出巴掌拍拍,连声说:
. @* P5 C, r7 a- h9 C" ~  "结实,结实。"7 `# A. V! t5 D7 W# D, g. R3 t
  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,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:
' k* S/ Q9 l% f" F! c, i1 u& S& @  "看着那绿油油的地,心里就是踏实。"5 Z7 M5 g( D* I" f$ y6 h
  龙二一到,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,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,我爹双手背在身后,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,末了对我娘说:7 t, r5 Q- {8 l3 ~) C
  "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。"
% `6 e6 J! J! B3 V  说完,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,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。我爹像往常那样,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。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,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,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,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:
8 e% H7 A3 r) E. M" X1 G" q$ a$ h6 P  "老爷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我爹轻轻一笑,向他们摆摆手说:
, k! X7 A: w; n; X0 o$ l2 c! w  "不要这样叫。". L* M" q4 ~4 L7 B% P
 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,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,在粪缸前站住脚,四下里望了望,然后解开裤带,蹲了上去。9 {& L& z5 M$ e6 B1 V( F
 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,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,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慢慢变得不清楚。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,他直起腰后,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。
  W' ^5 S$ q: w9 e8 S+ k6 I# u' @ 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,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,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,脑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。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,问他:( J( Z0 z% g" ?6 Y* F) N4 c
  "老爷你没事吧?"
# V! U& y( ^( {7 T  我爹动了动眼皮,看着佃户嘶哑地问:8 E/ l, M" T( ^. K
  "你是谁家的?"
4 Q3 _: A, m7 G+ q0 x( {% Q/ c- i  佃户俯下身去说:( r6 @$ \) @, {7 Z
  "老爷,我是王喜。"
# o! `, ]8 {7 W9 n  k+ |  我爹想了想后说:4 `3 c: f9 n+ k
  "噢,是王喜。王喜,下面有块石头,硌得我难受。"
5 Z! j* H# [, [# b) \- F  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,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,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,轻声说:) ?0 C4 S5 n# I% l/ C
  "这下舒服了。"
6 \. g2 d4 }- @4 y" o+ z5 z  王喜问:"我扶你起来?"5 e1 h. j) s0 ^7 z; N! x
  我爹摇摇头,喘息着说:
+ i1 W) V* J4 _* R  "不用了。"
6 ^( V4 q" W+ P  }# n  随后我爹问他:$ s& j: K1 |1 h+ V% {$ r% k$ H
  "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?"
% q; Q% i" x9 ]$ M) R8 f0 H7 L  王喜摇摇头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"没有,老爷。"
# |) G( ]8 K7 y2 u6 v5 A7 j 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,又问:4 `+ U6 }" I% n
  "第一次掉下来?"$ e* k/ E" S: W
  王喜说:"是的,老爷。"
5 t- D1 h1 y7 _% u( \! v8 @/ x 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,笑完后闭上了眼睛,脖子一歪,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。
. @3 i* H* ?4 M1 E* ~' P" S 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,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,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,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
+ b" T5 d+ B  P$ P7 y  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,遇到了跑来的王喜,王喜说:
, _7 F9 u4 x3 F: S  "少奶奶,老爷像是熟了。"
" B. _* l* @1 r3 ]6 u 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:"娘,福贵,娘......"2 `2 |' U$ U' c9 Z! f. h
  没喊几声,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。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,我跑出屋看到家珍站在那里,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着:
3 f/ K, V1 L/ U$ A& X. W  "福贵,是爹......"
2 z4 S' L2 }  r' V3 `  我脑袋嗡的一下,拼命往村口跑,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,我又推又喊,我爹就是不理我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站起来往回看,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,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。
! c3 ]( a5 J% _6 j  }6 M* K  我爹死后,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,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,一会儿眼泪汪汪,一会儿唉声叹气。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,她玩着我的手问我:
: C1 ^6 G$ Q; Q! c  "爷爷掉下来了。"
( z% h  ?7 [7 C$ K! O  看到我点点头,她又问:
  `" q0 Z$ l  [5 K8 J2 @3 L! ]& g  "是风吹的吗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,她们怕我想不开,也跟着爹一起去了。有时我不小心碰着什么,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,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,她们才放心地问我:
  C0 z1 [4 d& Q9 B" _) U/ E  "没事吧。"
8 u  E/ t; c1 a. u9 i 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:
7 _# [# ?  W9 }. g: q  f  "人只要活得高兴,穷也不怕。"+ Y% Y4 T9 N- _
  她是在宽慰我,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,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。我爹死在我手里了,我娘我家珍,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。- {$ _9 b/ A1 l/ b* W5 }# Y
  我爹死后十天,我丈人来了,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,后面是一抬披红戴绿的花轿,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。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,以为是谁家娶亲嫁女,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,有一个人问我丈人:; J2 i0 i; I+ L4 g9 A' M4 e2 _
  "是谁家的喜事?"
# C4 B( b; g) k# k$ [$ g 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:
* h/ c; m$ g0 ^$ R8 m7 N0 [  "我家的喜事。"
& [7 j8 Y4 E* T  V) ] 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,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,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前,他朝后面摆摆手,花轿放在了地上,锣鼓息了。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,我心里咚咚乱跳,不知道该怎么办?
( L& P0 H, G9 ~3 K1 |- v! b0 x 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,家珍叫了声:0 o8 x7 S. E9 V+ K8 _  J' Y8 j
  "爹。"5 l% F, H9 T! @
  我丈人看看她女儿,对我娘说:; Z; |% D0 A" u* F8 b1 G* H& f
  "那畜生呢?"" z4 S6 Y: Q8 C, R$ t+ U8 w; O
  我娘陪着笑脸说:7 ~$ P/ g+ D) O  q( ^
  "你是说福贵吧?") s2 c* _+ p0 I2 K
  "还会是谁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,看到了我,他向我走了两步,对我喊:
3 J1 l% h6 n1 N4 N" d$ O9 `" T! E% t  "畜生,你过来。"% D7 Q! ~' O, H
  我站着没有动,我哪敢过去。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:" [) V2 F1 `; p
  "你过来,你这畜生,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?畜生你听着,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,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,这是花轿,这是锣鼓,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。"# G# w' s  t  [; l( q! Y
  喊完以后,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:& l4 ]; f$ I( @
  "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。"
: N# M* c3 a1 o; o  家珍站着没动,叫了一声:, K; k  o2 C2 K# ^, y) T
  "爹。"
9 R" o8 q& y, k4 T' c# w 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:
5 g) L* X) C- z2 k% ]  "还不快去。"
5 e$ Z6 {5 Y3 q; b/ P5 `  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,转身进屋了。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:
. d3 G. I/ J6 M1 z# o: e' u9 l& I( e  "行行好,让家珍留下吧。"
9 i* W! J4 L% y6 m$ P4 W  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,又转过身来对我喊:
1 h2 E; S( L" a8 t' c1 r* |' J  "畜生,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,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。"9 A5 T8 F  n& h
 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:. T1 A$ y7 C5 K+ i
  "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,让家珍留下吧。"3 c' r; }1 R5 d8 H4 o
 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:( ~5 x' a% [1 _0 n( u- q2 N
  "他爹都让他气死啦。"0 Q3 h9 _! n8 H* Z2 |6 y  m& D
 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,便缓一下口气说:
9 [8 j3 O& ?% |$ L; m" N  "你也别怪我心狠,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。"
3 a% T9 E. S4 G, z2 c0 `& d  说完丈人又转向我,喊道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2
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,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。": ^/ x/ L/ D4 h* Y2 Y- B
 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,她抹着眼泪说:
: ~; W, @9 A# Q$ x1 o% S- ^  "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"
1 l! a* o: f: ?: | 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,我丈人对她说:! a0 ^# K5 Z9 U5 a; c# A4 a
  "上轿。"
  j0 K% |2 {& Z7 ]  家珍扭头看看我,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,再看看我娘,钻进了轿子。这时凤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,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,她也想坐进去,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,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。  E+ U: j1 C6 N" Y
 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,轿子被抬了起来,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,我丈人喊道:"给我往响里敲。"# K+ C0 \# t& o7 c* |- @1 u8 T
  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,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。轿子上了路,我丈人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。我娘扭着小脚,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村口才站住。
: K! _# ]8 F/ b, f: ? 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,她睁大眼睛对我说:
3 X8 r0 U3 h8 M  M  "爹,娘坐上轿子啦。"8 @% q9 n1 x1 b
 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,我对她说:3 A$ w0 p" E$ ^6 A
  "凤霞,你过来。"
/ I. w: h% e4 w3 N: r$ Z3 g5 i/ b  凤霞走到我身边,我摸着她的脸说:$ {8 e1 D. y$ h  P+ x$ S/ _
  "凤霞,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。"1 l4 K+ p0 _" u  j5 z
  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,她说:8 b+ X" b/ s5 i: t; A; q; |- f9 v
  "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2
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,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,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,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。他腿上沾满了泥巴,刮光了的脑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,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,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。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,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,我看到池水犹如拍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。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,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的生活,我年轻无忧无虑,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,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深深吸引我。就是在这样的时刻,我遇到了福贵,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,从来没有过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,只要我想知道的,他都愿意展示。
6 e( x  u6 |" j6 ~& q! G0 |/ z) Y  和福贵相遇,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,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,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,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泥土,他们向我微笑时,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,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,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,也会泪流而出,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,擦去眼泪,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
8 E; ~' A' m- }6 d0 ^& h! c 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,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,又能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,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轻时走路的姿态,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,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,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,常常以不知所措的微笑搪塞过去。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,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,即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,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里,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2
"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"" X" T  I" n) d+ G' a( L
 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,他喜欢回想过去,喜欢讲述自己,似乎这样一来,他就可以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
$ ^/ x0 G$ P5 i* f. c/ l  家珍走后,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,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,一看到她那付样子,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:: j( D' E  @% a' L
  "家珍是你的女人,不是别人的,谁也抢不走。"& ~3 Y/ [  k+ k1 ^9 ?1 @1 Z' k/ V
  我听了这话,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,我还能说什么呢?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,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,一会儿恨这个,一会恨那个,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,白天就头疼,整日无精打采,好在有凤霞,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:
) P1 P+ d- Y' A0 Z% |  "爹,一张桌子有四个角,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?"6 K3 h" Z) l$ X/ v# ~
 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,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,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,她说:# l2 x) l$ L0 U1 Z% G8 y
  "错啦,还剩五个角。"( Q9 H5 [* y7 @& ], h" ^8 t
  听了凤霞的话,我想笑却笑不出来,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,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了一个角,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,我就对凤霞说:
/ |# z3 G4 G$ _0 n+ k  "等你娘回来了,就会有五个角了。") S( g) y1 I3 w  `
 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,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,我娘挎着篮子小脚一扭一扭地走去,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,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力活。: r+ g2 b5 L6 ?6 ~" A/ ]
 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,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
+ B/ q4 r. h. y1 v& y 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,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亲友那里去借点钱,开个小铺子,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,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,人上了年纪都这样,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2
"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,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"
# P5 s4 @- k7 m0 H$ J  我娘听了这话,过了半晌才说:
& F/ Y$ W; D" K: w* o  "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"
1 a( p- K' ^; ~ 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,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
. \; e' d( v; d$ A/ f6 u 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,常常穿着丝绸衣衫,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,神气得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,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,我起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,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
( \/ S0 D/ m+ p" U* L% a: F4 { 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,常笑嘻嘻地说:
) [5 X# G: c) ]: D/ V" V  "福贵,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"
7 X. s7 Q4 n4 S" [1 V* {9 Q4 g 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,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,如今那屋子是龙二的家,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8 z# G  B  `! s1 i
 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,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我去找龙二时,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,两条腿搁在凳子上,一手拿茶壶一手拿着扇子,看到我走进来,龙二咧嘴笑道:3 h8 {0 e$ x! A( T
  "是福贵,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"
& y1 m8 k, @) |+ Y. D( o 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,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:7 ~5 \' @7 i8 Y
  "福贵,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?"4 x9 |% @# |- N, Q7 M, s" C1 T
  我还没说不是,他就往下说道:' L4 A, w) F9 v. C: X
  "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,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,我啊,只能救你的急,不会救你的穷。"
' L/ }3 I* q* x( |  我点点头说:"我想租几亩田。"
: I, A* ~! y' T7 M& \" X9 P$ m2 A 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:
& n6 o! c- Y8 H# n) f+ A% a  "你要租几亩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2
我说:"租五亩。"
0 ~5 l6 L. W" ?7 @" h5 ^  "五亩?"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,问:"你这身体能行吗?"
6 r0 A8 Q. Y) U( h, ]' Z1 f8 ]* |) V8 Z  我说:"练练就行了。"+ `# y& h% ~! p
  他想一想说:"我们是老相识了,我给你五亩好田。"
% M7 l/ ^! J6 O, {$ A3 t, T4 P! H 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,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。我一个人种五亩地,差点没累死。我从没干过农活,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,别说有多慢了。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,到了天黑,只要有月光,我还要下地。庄稼得赶上季节,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。到那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,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。俗话说是笨鸟先飞,我还得笨鸟多飞。
6 z( T3 Z; `1 J0 a3 J% i& E  我娘心疼我,也跟着我下地干活,她一大把年纪了,脚又不方便,身体弯下去才一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,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。我对她说:
7 ~5 R& [( H. a$ G* x9 z  "娘,你赶紧回去吧。"* p! n( Y4 i+ g4 J6 f5 T6 q% k7 N
  我娘摇摇头说:"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。"4 }) Z5 M, A: M+ Z% c- B, p6 k* k
  我说:"你要是累成病,那就一只手都没了,我还得照料你。"
+ _) L. n6 S- F! k) y; z  我娘听了这话,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,和凤霞呆在一起。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陪我,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,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,我哪知道是什么花,就说:
+ `# e  i' H' B$ b! W  "问你奶奶去。"9 F1 T5 ]/ q& |: Z% Z
  我娘坐到田埂上,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:
. P3 |3 M3 Q  E# Y, ]0 `  "留神别砍了脚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我用镰刀时,她更不放心,时时说:
7 C* n7 e1 R5 P1 W  "福贵,别把手割破了。"6 J. M: `6 t9 X* P9 o: z3 w
 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,活太多,我得快干,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。手脚一出血,可把我娘心疼坏了,扭着小脚跑过来,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,嘴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,一说得说半晌,我还不能回嘴,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。8 l9 S' E  @8 Y. S9 ~  h
 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,不光是长庄稼,还能治病。那么多年下来,我身上那儿弄破了,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。我娘说得对,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,那可是治百病的。
8 u/ k  o4 b6 | 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,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,我一挨到床就呼呼地睡去,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,照我这么干下去,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,徐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: K. L, X9 U+ ^
  从那以后,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,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,刚穿上那阵子觉得不自在,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,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。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,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,比我大两岁,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,他一直没忘记我从前是少爷,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。我啊,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心,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,那个难受啊,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的衣服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那么过了三个来月,长根来了,就是我家的雇工。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,我娘和凤霞坐在田埂上。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,破衣褴衫地走过来,手里挎着那个包裹,还拿一只缺了口的碗,他成了个叫花子。是凤霞先看到他,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:
5 |% ~2 L  o$ h  "长根,长根。"% G, a# t% w: z! V: X$ D. g( A! i
 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,赶紧迎了上去,长根抹着眼泪说:( ?) }7 j& r  @( k! Y6 R$ C" J
  "太太,我想少爷和凤霞,就回来看一眼。"- J8 C+ t6 I9 ~3 P, j* }2 f
  长根走到田间,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,呜呜地哭,说道:; v* @, N% P, r* q
  "少爷,你怎么成这样子了。"
' X- z' ^. p5 N# n7 S  我输光家产以后,最苦的就是长根了。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,按规矩老了就该由我家养起来。可我家一破落,他也只好离开,只能要饭过日子。! U$ U$ {* ^- f2 X2 i6 T; t8 p2 K
 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,我心里一阵发酸,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,我长大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,我问长根:
; ~, H* ^* X) O. R7 Y3 r  "你还好吧?"; R& @+ M9 O& W3 Z2 Y2 \+ X
  长根擦擦眼睛说:"还好。": P( I4 X& `: \6 j- s& ^
  我问:"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?"0 s* s* X% x1 O9 T
  长根摇摇头说:"我这么老了,谁家会雇我?"
, S) x& L, w, z1 _9 R  听了这话,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。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,他还为我哭,说道:
  w: F1 _* _0 Z& p. ?8 |6 f  s6 l  "少爷,你哪受得起这种苦。"
1 }2 }& u" j* c8 Z7 E* I% B  那天晚上,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。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,这样一来*兆踊岣*苦,我对娘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苦也要把他留下,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。"
8 c3 m% N3 @3 k7 ~4 j  a# G  我娘点点头说:"长根这么好的心肠。"
: |% F2 I3 ]& {- v" x: b2 d  第二天早晨,我对长根说:. K7 P# e1 V& j4 [' w, |
  "长根,你一回来就好了,我正缺一个帮手,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。"1 I' t  r. O& i( T6 v( C  p+ G
 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
7 G5 |5 v$ N9 Q! y  "少爷,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,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。"说完长根就要走,我和娘死活拦不住他,他说:' m' W! L- ^( V; U) k; E) ]+ Z; z
  "你们别拦我了,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。"9 ^& r9 C: R& t# z  x( Q
  长根那天走后,还来过一次,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,是他捡来的,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。长根那次走后,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。
9 X/ A1 Z; w6 r/ j4 n; W8 v  我租了龙二的田,就是他的佃户了,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,得叫他龙老爷,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,总是摆摆手说:7 _% Q, E: o; a# I/ t
  "福贵,你我之间不必多礼。"/ v0 K, A& D& P3 X, A7 |
 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,我在地里干活时,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。有一次我正割着稻子,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,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,对我说:* ?7 l- M" }# {: V8 H' M7 w" }
  "福贵,我收山啦,往后再也不去赌啦。DC无赢家,我是见好就收,免得日后也落到你这种地步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我向龙二哈哈腰,恭敬地说:# x9 R" U3 U) w; H
  "是龙老爷。"
0 Q* ?+ n/ \# y9 N. N1 [$ n! A  龙二指指凤霞,问道:) e/ c. M( |6 i* r; d! n
  "这是你的崽子吗?"
3 }: w$ U* u7 p) a+ X- d  我又哈哈腰,说一声:" l, ]3 m# p6 K* y+ u, b
  "是,龙老爷。"2 o9 y5 w( S5 H1 _) J
 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稻穗,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,就赶紧对她说:8 ~- t' C( T$ a2 E* G1 A
  "凤霞,快向龙老爷行礼。"
/ D. ~$ y$ P  F& n' ? 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,说道:' q" b: w; n" m: h
  "是,龙老爷。"1 d) N- V4 N* M. J8 f; U! s
 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,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家珍走后两个多月,托人捎来了一个口信,说是生啦,生了个儿子出来,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。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:% ]+ V0 U1 z8 z/ l# o  f6 {; p
  "有庆姓什么?"
8 A4 M1 n4 I* A  那人说:"姓徐呀。"
0 w% m. D. T! G$ _, [. X  d1 m7 w  那时我在田里,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,她话没说完,就擦起了眼泪。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,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,跑出了十来步,我不敢跑了,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,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。我就对娘说:
; y5 x& x! G2 n  ]6 f0 o4 M  "娘,你赶紧收拾收拾,去看看家珍她们。"9 I/ E. U0 s3 A" H- X
 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,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,我又不好催她。按我们这里的习俗,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,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。我娘对我说:. N3 @) F0 C# b7 `/ {9 @
  "有庆姓了徐,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她又说:"家珍现在身体虚,还是呆在城里好。家珍要好好补一补。"
0 t: Y6 u0 _8 x0 h 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。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,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个包裹里,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。! p; o1 ~  Z. y, T& ?% R$ q' w6 ~
  有庆闭着眼睛,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。
& O4 F: B* M; f! r6 s. p 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,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,漂漂亮亮地回来了。路两旁的油菜花开的金黄金黄,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。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,没有一下子走进去,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。* k# O2 K! P; J$ \6 f
 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,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,家珍的身体挡住了光线,身体闪闪发亮。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,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。我娘问她:
+ }: v; O6 D& U- a9 M% R2 x9 |  "是谁家的小姐,你找谁呀?"
( G# w6 K4 B8 H. E6 x 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,说道:+ \; }1 D/ J  B+ p
  "是我,我是家珍。"
0 s" w5 ^. \* ], P+ T 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,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,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,声音像我娘,也有些不像,我问凤霞:( V* r& A  m% J8 N; @+ _
  "谁在喊?"
" Q# ~$ Q8 y2 [0 e 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:
' _) f- @0 w9 s  "是奶奶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 我直起身体,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,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庆站在一旁。凤霞一看到她娘,撒腿跑了过去。我在水田里站着,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模样,她太使劲了,两只手撑在腿上,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。凤霞跑得太快,在田埂上摇来晃去,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,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。我这时才走上田埂,我娘还在喊,越走近她们,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。我一直走到家珍面前,对她笑了笑。家珍站起来,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。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头轻轻抽泣了。9 ^! ~) A* C  `3 @
 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,她对我说:
& c$ Z  F" _# A  "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,别人谁也抢不走的。"2 x% ]8 l( P0 o& D4 q* l- M  s
  家珍一回来,这个家就全了。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,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,这是家珍告诉我的,我自己倒是不觉得。我常对家珍说:) X' z! ]& m! k3 y
  "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。"
  M2 Z9 T" E- L' W6 U 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,细皮嫩肉的,看着她干粗活,我自然心疼。家珍听到我让她去歇一下,就高兴地笑起来,她说:
, E$ p0 Q: B9 K! K; \3 _% l  "我不累。"9 f# M! j3 P" k7 D6 V
  我娘常说,只要人活得高兴,就不怕穷。家珍脱掉了旗袍,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服,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,还总是笑盈盈的。凤霞是个好孩子,我们从砖瓦的*课莅岬矫┪堇*去住,她照样高高兴兴,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。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,再不到田边来陪我,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。有庆苦呵,他姐姐还过了四、五年好日子,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,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,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,我娘病了。开始只是头晕,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。我也没怎么在意,想想她年纪大了,眼睛自然看不清。后来有一天,我娘在烧火时突然头一歪,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。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,她还那么靠着。家珍叫她,她也不答应,伸手推推她,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。家珍吓得大声叫我,我走到灶间时,她又醒了过来,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,我们问她,她也不答应,又过了一阵,她闻到焦糊的味道,知道饭煮糊了,才开口说道:
, \) X! T( c/ ^6 y& w  "哎呀,我怎么睡着了。"
& O- z4 z3 T1 i: f4 ?8 k 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,她站到一半腿一松,身体又掉到地上。我赶紧把她抱到床上,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,她怕我们不相信。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:; F/ k) l! E4 \: p' w
  "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。"9 g# R3 k2 K8 |2 f8 x- B1 c* W
 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,我站着没有动。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,是用手帕包着的。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,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,只剩下这两块了。可我娘的身体更叫我担心,我就拿过银元。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,给我拿出一身干净衣服,让我换上。我对家珍说:
8 d- j: l. h5 Q: G- P4 j) W- p  "我走了。"
9 t9 u% `8 G7 T) z  家珍没说话,跟着我走到门口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,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我点点头。自从家珍回来以后,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。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衣服,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,要进城去了。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,怀里抱着睡着的有庆,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,就问:
6 N8 A- R6 J& g2 p& A) v  "爹,你不是下田吧?"& c0 W5 l0 p  k6 c, O) X
  我走得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。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,走进城里时心里还真有点发虚,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,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,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话。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,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,宁愿多绕一些路。城里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,哪个收钱黑,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。我想了想,还是去找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,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,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,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,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。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,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,就走上去对他说:
( P8 U9 C. J2 ]6 A- i  "我来帮你敲。"
7 o! R4 J) V6 {, D8 H6 `( w 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,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,里面有人答应:: i, K; U" }. V: y  |; A; X
  "来啦。"
9 Q# U9 p! `+ d" `; \/ u0 O, e5 ~  这时小孩对我说:% T: l! R+ D7 p- b* o+ A
  "我们快跑吧。"
: A4 ?+ K" S/ I+ _6 c1 D+ q, }  我还没明白过来,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。门打开后,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穿的衣服,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,我没料到他会这样,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下来。
6 D  F: o& u! z" K2 W7 b  我从地上爬起来,本来我想算了,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,还说:
8 J, w) G& v' F  "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。"7 _& }) A0 i1 Q
 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,我骂道:
$ X* h& i+ n# z& e! i" h& t& e4 q  "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,也不会向你要饭。"
, \" g5 b+ m/ X; t  s9 q  他扑上来就打,我脸上挨了一拳,他也挨了我一脚。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。这小子黑得很,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,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。我呢,好几次踢在他屁股上。" v, M6 D5 W$ |
 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,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:& Y; K3 O+ a& _, M; Z( P
  "难看死啦,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。"
: l* A2 _! j; b+ {! V* \6 q! K6 e: T  我们停住手脚,往后一看,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,十来门大炮都由马车拉着。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,是个当官的。那仆人真灵活,一看到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:
, R) Q0 S& Z6 a) |- h  "长官,嘿嘿,长官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"长官,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。"5 l& c4 g& N. m8 x" N' R. |
  长官说:"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。"
/ M+ g3 \0 M/ _9 Y( A2 k" u1 [# R) B3 k  "不,不。"仆人吓得连声说,"我不是公子,打死我也不也敢。排长,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"
/ G" u: Y. l* o5 J8 N* {* R0 Y$ V$ b  "操你娘。"长官大声骂道:"老子是连长。"
& A6 {2 u' r# C0 O  "是,是,连长,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"/ ?$ q: P1 P, J
 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,反而把连长说烦了,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:) _) ?/ O2 ?9 n" w+ ^% u  U7 C
  "少他娘的说废话,去拉大炮。"他看到了我。"还有你。"
( ^6 E2 \# `0 I6 G, U8 S  我只好走上去,拉住一匹马的缰绳,跟着他们往前走。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吧。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,走了一段路后,连长竟然答应了,他说:% W1 ^  s6 J  n; J
  "行,行,你回去吧,你小子烦死我了。"6 }0 P: v6 ^) @
  仆人高兴坏了,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,可又没有下跪,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地搓着手,连长说:9 f& E! S/ Y& w' F. m
  "还不滚蛋。"  |# V0 ]' H8 m2 w6 {% m
  仆人说:"滚,滚,我这就滚。"" z% w/ q, b0 L4 U
 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,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,把胳膊端平了,闭上一只眼睛向走去的仆人瞄准。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,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。连长这时对他说:/ a2 d- s8 Q5 n$ Y% P
  "走呀,走呀。"
& C( h4 K* B1 q( k1 S 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哭带喊:
  M( L& E  ?: B+ @8 r7 ~$ Y* P* l$ Z  "连长,连长,连长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连长向他开了一枪,没有打中,打在他身旁,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,手倒是出血了。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:
8 q) N2 ~: P' @, v  d  "站起来,站起来。"
- f2 m/ b' t& e; Q2 I; f; Y0 s  他站了起来,连长又说:"走呀,走呀。"1 o' R$ t1 @! c& q2 D7 j1 G( a
  他伤心地哭了,结结巴巴地说:6 h8 h  B- N7 d
  "连长,我拉大炮吧。"
7 V9 {. b/ x3 s+ r  连长又端起胳膊,第二次向他瞄准,嘴里说着:. X; V2 F+ q+ L& B" h  p' ^  u$ S
  "走呀,走呀。", o) B2 e# d* l4 i: {( Y  r: r
 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,一转身就疯跑起来。连长打出第二枪时,他刚好拐进了一条胡同。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,骂了一声:
" n* Y2 p+ @3 R! l) f) C) p9 t  "他娘的,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。"( l2 F$ |2 q/ h& J& s. Y+ ]5 h0 p
  连长转过身来,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,就提着手枪走过来,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,对我说:
8 i* L( e" _$ F0 h  "你也回去吧。"
0 P& C) T" }3 O: J+ I 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,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,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。我连声说:
/ z4 K9 T2 r8 z7 H2 |3 l& P  "我拉大炮,我拉大炮。"6 Q! f$ d( ?2 L/ [9 m; W% d& \
  我右手拉着缰绳,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,走出城里时,看到田地里与我家相像的茅屋,我低下头哭了。7 z# @8 u$ _6 t+ q
 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,越走越远,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。开始的几天我一心想逃跑,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,每过两天,连里就会少掉一、两张熟悉的脸,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,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,老全说:6 [. J3 v2 k, m
  "谁也逃不掉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,我说听到了,他说:  ?/ n, o6 |7 _9 s( s- n. ]* x$ e3 d
  "那就是打逃兵的,命大的不让打死,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。"
) u: |( g% ]  y! k- {& S# |2 j; [0 ? 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。老全告诉我,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,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来,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。当兵六年多,没跟日本人打过仗,光跟GCD的游击队打仗。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,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。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里路了,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。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,他说:
! d, k6 \* B( h4 L  "我逃腻了。"
6 {# f* z# o5 B, M 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。一过长江,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,离家越远我也就越没有胆量逃跑。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,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,是江苏人,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,我就说是的。其实我也不知道,我想当上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。春生和我最亲热,他总是挨着我,拉着我的胳膊问说:
) z& \, X+ m7 a4 h  "我们会不会被打死?"
  i& J/ M( \; w# x0 D& m3 ?1 `- E  我说:"我不知道。"0 j) @' d# p7 y0 E3 A
 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。过了长江以后,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,起先是远远传来,我们又走了两天,枪炮声越来越响。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,村里别说是人了,连牲畜都见不着。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,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。有人走过去问连长:
* b* v5 |4 |: W( Q8 t3 U  "连长,这是什么地方?"
) f  ^: }- [3 h3 A  连长说:"你问我,我他娘的去问谁?"  m8 f5 V7 R  L, j5 ^
 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,村里人跑了个精光,我望望四周,除了光秃秃的树和一些茅屋,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两天,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,他们在四周一队队走过去,又一队队走过来,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。又过了两天,我们一炮还未打,连长对我们说:  q$ E+ j2 F% l  @4 Z0 P* ?
  "我们被包围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,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地方里,满地都是黄衣服,像是赶庙会一样。这时候老全神了,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吸着烟,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,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,他认识的人实在是多。老全走南闯北,在七支部队里混过,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,互相打听几个人名,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,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。老全告诉我和春生,这些人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。老全正说着,有个人向这里叫:/ K( W* p8 y% c# }
  "老全,你还没死啊?"" v$ X$ P7 d3 j  j+ X: o
 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,哈哈笑道:
3 ^2 V& [% l. B, p3 I  "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?") T, g: {, T1 g. e! `1 X" V( f
  那人还没说话,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,老全扭脸一看,急忙站起来喊:
& F7 g# F2 F, F, ]( a) f2 a3 S  "喂,你知道老良在哪里?"
- z9 W, X# }1 ]4 z; k. |8 j8 B9 s 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:9 |, v, K; ~2 b" \' Y9 S2 Z' S
  "死啦。"
' y) R" h* }7 s: ` 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,骂道:( P) o# s5 w% g+ W
  "妈的,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。"+ \+ q% m" Q) _9 e" O2 H) ]
 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:
: i# ~% d) x3 x: b9 `  "你们瞧,谁都没逃成。"
) o+ @. T1 N5 T1 A2 {/ o4 p 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,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,我们还不怎么害怕,连长也不怕,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。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,我们也没有很害怕,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,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。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弟兄流血送命,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,他就去问连长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?"
& L& o5 T/ l4 c/ O* v  L& k/ C 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,他气冲冲地反问:: n& }5 O8 w: v! n4 k
  "打炮,往哪里打?"/ u9 m$ H2 E; l
  连长说得也对,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,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拾我们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,爱干什么就干什么,就是别出去打炮。
+ e" W% _- p. A/ J2 R6 D0 }4 H  被包围以后,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。飞机在上面一出现,下面的国军就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,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,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。飞机一走,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,旁边的人端着枪,保护他们,那么一堆一堆地分散开去,都走回自己的坑道。
4 _7 J  ~* D2 s% ^% |  没过多久,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,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了人,又拆茅屋又砍树,这哪还像是打仗,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了。才半天工夫,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,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,树木和抱着木板、凳子的大兵,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,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,在空中扭来扭去。
8 \- }& ~0 Y4 O9 O0 s7 C7 b7 | 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,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。四周的房屋被拆光,树也砍光后,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,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,有些人满头大汗地刨着树根。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,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。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外一丢,也不给重新埋了,到了那种时候,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,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觉也不会做恶梦。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,米倒是越来越多。没人抢米了,我们三个人去扛了几袋米回来,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,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。
0 L2 }! S6 ^. H' t* I- l 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,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。好在那时飞机不再往下投大米,改成投大饼,成包的大饼一落地,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,叠得一层又一层,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,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。/ ^* o- i/ i0 y: R% s, \1 J
  老全说:"我们分开去抢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,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。我们爬出坑道,自己选了个方向走去。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,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。有一次我跑着跑着,身边一个人突然摔倒,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,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,吓得我腿一软也差一点摔倒。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,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,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过来时,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,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,跟着飞机跑,大饼一扔下,人才散开去,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。大饼包得也不结实,一落地就散了,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,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,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。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。回到坑道里,老全已经坐在那里了,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。老全当了八年兵,心里还是很善良,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,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。我们两个就蹲在坑道里,露出脑袋张望春生。
  r/ J+ m+ p: C: T$ M2 Y  过了一会,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,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,他一翻身滚了进来,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:+ f$ q: i9 F4 W* @' }7 ^1 f
  "多不多?"
( z# E) |. I* n  老全望望我,问春生:
; W4 q( s$ [, q8 K( {6 e& n) n  "这能吃吗?"3 {7 ^/ }6 t  g
  春生说:"可以煮米饭啊。"3 m( l# e4 l6 ?3 C
  我们一想还真对,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,老全对我说:: H3 l: H, }; y9 m( `
  "这小子比谁都精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,用上了春生的办法。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,我们就去扒他们脚上的胶鞋,有些脚没有反应,有些脚乱蹬起来,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些不老实的脚,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。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,反正大米有的是,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。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,边看着那些光脚在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,嘿嘿笑个不停。3 L1 C! w7 N# e3 s
 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,也不分白天和晚上。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,经常有炮弹在不远处爆炸,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,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,就成了一堆烂铁,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。那么一些日子下来,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,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。枪炮声越来越近,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。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,睡上几分钟就是冻醒一次。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,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,他迷迷糊糊睡着时,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,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,他被吵醒后怒气冲冲地站在坑道上,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:
- T1 s. w3 o1 t" x' n( S  "你们他娘的轻一点,吵得老子都睡不着。"- X2 H- O" k4 V, [
 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,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。
* W% z# a+ @, e+ }9 j) ?# Q% Z 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,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,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。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,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,成了伤号的天下。有那么几天,我和老全、春生扑在坑道上,露出三个脑袋,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。隔上不多时间,就过来一长串担架,抬担架的都猫着腰,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,喊一、二、三,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,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。( l, m7 a3 {, x$ X9 O+ Q7 t5 E# i. s
  伤号疼得嗷嗷乱叫,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。6 k+ u1 N2 A  I5 F
  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,骂了一声:8 R8 @% X5 {4 _- U2 G3 I: @
  "这些畜生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伤号越来越多,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,就有担架往这里来,喊着一、二、三把伤号往地上扔。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,没多久就连成一片,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,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,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,连老全都直皱眉。我想这仗怎么打呀。9 [. w+ K" {  X& B( B- {
  天一黑,又下起了雪。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,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,我这辈子就再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。一大片一大片,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。雪花落下来,天太黑,我们看不见雪花,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,手上软绵绵一片,慢慢地化了,没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。( j: t- x4 E& v, [- t& z
 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,又饿又冷,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,都很难找到吃的东西。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,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。春生推推我,问:- f  |; k+ J& v
  "福贵,你睡着了吗?"% O/ }  U6 }; r( ^* H
  我说:"没有。": V% e( v& V. R. I$ n' g
  他又推推老全,老全没说话。春生鼻子抽了两下,对我说:
, T# g6 ?+ t# z& @: ]. D2 {) @! {  "这下活不成了。", d4 B6 \" c$ v) k% r( B6 v
 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,老全这时说话了,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:
/ v! O( k( e- i) j9 R  "别说这丧气话。"3 G' c* f; B6 s% L, Q
  他身体坐起来,又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,每次我都对自己说:"老子死也要活着。子弹从我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,就是没伤着我。春生,只要想着自己不死,就死不了。"
$ K; u4 Q) e: ~4 P0 t! @ 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,都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,想想凤霞抱着有庆坐在门口,想想我娘和家珍。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,都透不过气来,像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。
7 R- ]! t2 T0 S: N( ?  到了后半夜,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,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。只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,那声音一段一段的,飘来飘去,听上去像是在说话,你问一句,他答一声,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。那么过了一阵后,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呜咽了,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,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,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呻吟,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。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,只有这样一个声音,长久地在那里转来转去。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把脸上的雪化了后,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来。. J2 y1 Q( i2 t9 n, `. g& ]
  天亮时,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我们露出脑袋一看,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,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,谁都没说话。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,末了他叹息一声,摇摇头对我们说:! w; _! W$ f8 F1 F, k$ U& }
  "惨啊。"
1 N- n9 c( s2 G9 p3 Z8 S/ ^" u  说着,老全爬出了坑道,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,拨拨那个,老全弓着背,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,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。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,一些子弹朝这里飞来。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,赶紧向老全叫:
4 e4 X+ R5 F& D1 L  "你快回来。"6 s- y+ ^5 v: ~* ?6 q1 n
  老全没答理我们,继续看来看去。过了一会,他站住了,来回张望了几下,才朝我们走来。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,摇着头说:% S6 ]' q$ Q; t: x
  "有四个,我认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话刚说完,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,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,随后身体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,只看到有子弹飞来,就拼命叫:
! z! j+ W/ V$ }0 H4 G( u  "老全,你快点。"2 i. v& _* O& a
  喊了几下后,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,我才想完了,老全出事了。我赶紧爬出坑道,向老全跑去,跑到跟前一看,老全背脊上一滩血,我眼睛一黑,哇哇地喊春生。等春生跑过来后,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,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。2 j9 s- K/ t1 ~& ^/ u( w) h
  我们让老全躺下,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,那地方又湿又烫,血还在流,从我指缝流出去。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,像是看了一会我们,随后嘴巴动了动,声音沙沙地问我们:( K, u6 ^9 d- \) Q; x+ v3 o
  "这是什么地方?"
. h. p. R6 s. x* C! i1 |7 d 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,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只好重新去看老全,老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,接着慢慢睁开,越睁越大,他的嘴歪了歪,像是在苦笑,我们听到他沙哑地说:
4 ]$ @: O7 h5 S% S& b; T6 z; l  "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"
/ U. V+ {! f5 P8 N/ g- a  老全说完这话,过了没多久就死了。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,我和春生知道他已经死了,互相看了半晌,春生先哭了,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。
0 s5 ~  W' b' K7 }& c" G  后来,我们看到了连长,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,腰里绑满了钞票,提着个包裹向西走去。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,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。有个娃娃兵向他喊:! f' @% N$ i* w1 ~1 g5 q* A1 x3 ]
  "连长,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?"
: a4 B2 `+ f4 ~  连长回过头来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蠢蛋,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,还是自己救自己吧。"一个老兵向他打了一枪,没打中。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,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,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,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,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。  m; S8 @0 Z% u
 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,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,在硝烟里一个一个摇摇晃晃地倒下去。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,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。一个来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,我倒不怎么怕死,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,我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。: P: y3 ]' ~; A9 _1 S4 L0 O
  我看看春生,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,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。我们吃了几天生米,春生的脸都吃肿了。他伸舌头舔舔嘴唇,对我说:
+ d1 d& D0 m0 D) V8 Y  "我想吃大饼。"0 m/ d; h( N: R0 F$ Y
 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,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。春生站了起来,我没叫他小心子弹,他看了看说:
; }& T4 @+ c7 s- S9 V  "兴许外面还有饼,我去找找。"
! r2 a+ m% z0 i2 c  春生爬出了坑道,我没拦他,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,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太好了。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,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:
' D1 K% }% y6 I7 Q  "你别走开,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。"* A- Y  r2 C* w( H, D
  他垂着双手,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。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,吸到嗓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中午没到的时候,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。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,有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,他紧张得脸都青了,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,他怕到时候连他也跟着倒楣。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,我心一横,想这次是真要死了。可他没有开枪,对我叫嚷着什么,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,我心里一下子咚咚乱跳了,我又有活的盼头了。我爬出坑道后,他对我说:0 b% W  \; w0 }" o4 I* O2 Y
  "把手放下吧。"
3 f) ^& [8 C" W' ?& q+ \  我放下了手,悬着的心也放下了。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,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。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。向着同一个地方弯过去。
7 @0 b3 f' G/ K/ }- d1 ~* X' f2 X  地上坑坑洼洼,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,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。我们走了一段后,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,馒头热气腾腾,看得我口水直流。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:  k* ?2 f* m2 s
  "你们自己排好队。"
- ]9 D/ u. P2 _% u4 s, e2 {- E 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,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,我往远处看看,不知道这孩子是死是活。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,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,我从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,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。大家都吃得太快,有些人拼命咳嗽,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,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,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流。更多的人是噎住了,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,身体一动不动。) U& {1 n' j% X. k% F6 J  d
  第二天早晨,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,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。前面是两张桌子,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,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天朝的道理,最后宣布愿意参加解放军的继续坐着,想回家的就站出来,去领回家的盘缠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一听可以回家,我的心扑扑乱跳,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,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。很多人都坐着没动,有一些人走出去,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了盘缠,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,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。
" o- k% Y" m% f3 S  y  接着就上路了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,就跟我们连长一样。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,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。这下我紧张了,我知道解放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。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,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仗了,我要回家。我就站起来,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,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,我原本想说我要回家,可话到嘴边又变了,我一遍遍叫着:"连长,连长,连长--"- D/ W* O& C9 v/ n) x2 _
 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,问我要说什么。我还是叫他连长,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:: B+ p, d5 d  C# |; E! @. U' N
  "他是团长。"
, v6 R5 u7 V% l 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,心想糟了。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,又看到团长笑着问我:
# f1 }4 o; W6 Q" p, n  "你要说什么?"; p0 D( k5 ^' Q, E! r7 F: {
  我这才放心下来,对团长说:1 @/ |5 ~$ F- e+ U; r9 P7 Y$ S" d' g! q
  "我要回家。"3 ~+ q$ l5 l, T( G
  解放军让我回家,还给了盘缠。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,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个烧饼吃下去,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。我太想家了,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我娘和家珍,和我一双儿女团聚,我又是哭又是笑,疯疯癫癫地往南跑。
& p( r! F& f2 a. ]# L  我走到长江边时,南面还没有解放,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。我过不去,在那里耽搁了几个月。我就到处找活干,免得饿死。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,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玩,学过摇船。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,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。6 K7 n( [4 m& I& ~* ^
  想想解放军对我好,我要报恩。可我实在是怕打仗,怕见不到家里人。为了家珍她们,我对自己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我就不报恩了,我记得解放军的好。"
% x- m. T3 [- C0 H: n5 U' k0 K 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,算算时间,我离家都快两年了。走的时候是深秋,回来是初秋。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,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,一点都没变,我一眼就看到了,我急冲冲往前走。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,又看到了现在的茅屋,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。0 j8 B/ l( L9 g9 H4 @* V
 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,一个七、八岁的女孩,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。我一看到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,那是我的凤霞。凤霞拉着有庆的手,有庆走路还磕磕绊绊。我就向凤霞有庆喊:. O3 p2 l$ ]+ n# u6 ^/ {5 y
  "凤霞,有庆。"
0 m4 z; p$ e( c  C  凤霞像是没有听到,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,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,脑袋朝我这里歪着。我又喊:: A9 t1 F0 r. t1 H0 ?8 u4 ?4 Q
  "凤霞,有庆。"
% L" @- p6 D, E/ c7 e) p% l 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,凤霞向我转了过来,我跑到跟前,蹲下去问凤霞:8 [  I: o- E) ^  K7 o0 }
  "凤霞,还认识我吗?"
  G9 A" W  G* ?; |5 M  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,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。我对凤霞说:; z% S1 P- s; L2 t$ N
  "我是你爹啊。"
' x. S; z7 @3 @1 k+ @' `' G  凤霞笑了起来,她的嘴巴一张一张,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,只是我没往细里想。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,她张着嘴向我笑,她的门牙都掉了。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的眼睛亮了亮,就把脸往我手上贴,我又去看有庆,有庆自然认不出我,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,我去拉他,他就躲着我,我对他说:. z) m# Y$ _0 |. M/ H: Q
  "儿子啊,我是你爹。"# g! b' v* B  l4 b, {% [9 h
  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,推着凤霞说:
' O# M! u( ~: }( k6 K, S3 e; V  "我们快走呀。"5 X) A. M# q' g6 E4 m* e, O
  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,哇哇叫着我的名字,我认出来是家珍,家珍跑得跌跌撞撞,跑到跟前喊了一声:) K( Y: u+ r" C
  "福贵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,我对家珍说:# b" g; @' c8 Y* L% O
  "哭什么,哭什么。"5 s/ K  H: u- J  X$ o$ \
  这么一说,我也呜呜地哭了。! v- k+ x2 ~% ^# {
 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,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,我的心放下了。她们拥着我往家里走去,一走近自家的茅屋,我就连连喊:! ~  x7 q- b. N2 r) `0 q! e) P
  "娘,娘。"+ h9 G6 ?/ L! G- P! o' @& z8 `; j
  喊着我就跑了起来,跑到茅屋里一看,没见到我娘,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,折回来问家珍:
  R6 u/ ]& a5 k* G! c5 A  "我娘呢?"
  X6 K+ x; u; ^4 Z  家珍什么也不说,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,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门口脑袋一垂,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。
$ L2 _0 M8 _% V# j( D7 r& L4 O5 m 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,我娘就死了。家珍告诉我,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:% E. p8 d  h6 ]: o
  "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。"8 M0 a. j; Z6 f0 `; V, K1 d
  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,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。我娘才这么说,可怜她死的时候,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。我的凤霞也可怜,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就再不会说话了。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,凤霞就坐在我对面,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,就轻轻地对着我笑,看到她笑,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。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,只是他仍有些怕我,我一抱他,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。随便怎么说,我都回到家里了。头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,我和家珍,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,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,看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,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,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珍,摸摸两个孩子,我一遍遍对自己说:
" D! {4 q, y- v1 _6 ?4 g  "我回家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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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我回来的时候,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,我分到了五亩地,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亩。龙二是倒大楣了,他做上地主,神气了不到四年,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GCD没收了他的田产,分给了从前的佃户。他还死不认帐,去吓唬那些佃户,也有不买帐的,他就动手去打人家。龙二也是自找倒楣,人民ZF把他抓了去,说他是恶霸地主。被送到城里大牢后,龙二还是不识时务,那张嘴比石头都硬,最后就给毙掉了。2 l: l9 s' Z  V. l. p3 G
 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。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,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汪汪,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:
' {9 m0 C9 x, _' ?9 {  "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。"
" p$ x- g- @0 y: L7 x' G6 ^  龙二也太糊涂了,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,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。那是在下午,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,事先有人挖好了坑。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来看了,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,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,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喘气,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,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,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头来,哭着鼻子对我喊道:
1 b/ P9 [; q0 ?6 d  y* v4 I1 j  "福贵,我是替你去死啊。"
% ?/ V5 s2 b' n. F5 v  听他这么一喊,我慌了,想想还是离开吧,别看他怎么死了。我从人堆里挤出去,一个人往外走,走了十来步就听到"电"的一枪,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,可紧接着又是"电"的一枪,下面又打了三枪,总共是五枪。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,回去的路上我问同村的一个人:
# X( |. t' ^* G  "毙了几个?"
& n$ W3 X. m* w" W  C3 D! t' D  他说:"就毙了龙二。"# V; ]' f: N$ O: Z8 H1 B6 f( n
  龙二真是倒楣透了,他竟挨了五枪,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。
& t  ?2 Y+ S/ j  毙掉龙二后,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,我是越想越险,要不是当初我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,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。我摸摸自己的脸,又摸摸自己的胳膊,都好好的,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,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,到了家龙二又成了我的替死鬼,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,我对自己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这下可要好好活了。"& G3 S# o0 V2 h0 \; W
  我回到家里时,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,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,以为我病了。当我把自己想的告诉她,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,嘴里咝咝地说:
+ ]) I2 O' |& ?4 Y( |1 U  "真险啊。"
% d( E/ p. }$ O  后来我就想开了,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,这都是命。常言道,大难不死必有后福。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。我这么对家珍说了,家珍用牙咬断了线,看着我说:# u" p) ?- k, ^" V) \! q
  "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,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。"! @3 x5 }- R& a
  我知道家珍的话,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。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,我心里一阵酸疼。家珍说得对,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,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$ P; b" W/ N: J! c# [4 I
  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,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,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我们,转到了另一边。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,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:5 N! E( c1 j3 x; P: {6 b! f
  "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,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。"
- t% A! F. t$ v  }2 v" Z7 y 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,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,那里沾了几根青草。他也嘿嘿笑了一下,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:
: L7 K) d% \3 d8 b1 @8 `6 f9 x$ x  "福贵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,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,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,牛背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,出现了纷乱的弯曲。在牛的脊背上刷动,一些树叶慢吞吞的掉落下去。老人又叫了一声:
* L8 }' L( o  V8 {: r' ]2 Q  "福贵。"
8 l5 ]) j" @' r7 c9 ` 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,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,两只圆滚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。老人对牛说:
' B: v5 g' A4 P4 G/ J( `/ L- U  "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,你也歇够了。我知道你没吃饱,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?"$ J, s" i! T( Q
  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,给牛套上犁的工夫,他对我说:
( ~: v& C' p3 @; ?& `  "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,饿了还得先歇一下,才吃得下去东西。": C6 K, C) L, @0 M6 R3 r7 s
  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,将背包垫在腰后,靠着树干,用草帽扇着风。老牛的肚皮耷拉下来,长长一条,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。我注意到福贵耷拉下去的裤裆,他的裤裆也在晃动,很像牛的肚皮。* Y7 N0 m  t8 @# f
  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,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( c( W% _7 x+ }) G4 e' B
  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,过得还算安稳。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,我呢,一天比一天老了。我自己还没觉得,家珍也没觉得,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。到了有一天,我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,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,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:( b, H% j5 {4 [! }% ~
  "福贵,你头发白啦。"& C3 o& M9 E) C0 k
  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,他这么一叫,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。回到家里,我把家珍看了又看,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,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背后,才问:: x/ L3 }; O6 [$ s- J0 S9 p$ C3 J
  "你看什么呀。"
9 d7 C( T$ T6 a2 e! o. k  我笑着告诉她:"你的头发也白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,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,要不是她又聋又哑,提亲的也该找上门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,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。有庆也有十二岁了,有庆在城里念小学。
$ L% Y+ s9 C! I$ }! q; s  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,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,没有钱啊。凤霞那时才十二三岁,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,帮家珍干些家里活,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。我就和家珍商量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,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。别看凤霞听不到,不会说,她可聪明呢,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,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,两只眼睛一眨一眨,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,几天不再提起那事。
8 l1 L9 F, k" F/ v3 Z* K( a  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,这事不能不办了。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打听,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我对家珍说:6 y. B8 \$ H+ h0 h
  "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,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。"* E; s. b  u% ?
  家珍听了点着头,眼泪却下来了。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。我劝家珍想开点,凤霞命苦,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。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,要让他念书,念书才会有个出息的日子。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,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。
" Z% ?) t7 j+ O 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,要是减掉一半岁数,要的人家就多了。这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,一户是领凤霞去做女儿,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。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好,把凤霞当女儿,总会多疼爱她一些,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。他们来了,见了凤霞夫妻两个都挺喜欢,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他们就改变了主意,那个男的说:
+ C* Y9 P/ a0 v5 A  "长得倒是挺干净的,只是....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他没往下说,客客气气地回去了。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。那户倒是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,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。& H% z5 ~' }3 ^9 C- E
  凤霞被领走那天,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,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。几年来我在田里干活,凤霞就在旁边割草,已经习惯了。那天我看到她跟着,就推推她,让她回去。她睁圆了眼睛看我,我放下锄头,把她拉回到屋里,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子,扔到了角落里。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,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。当家珍给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,她不再看我,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,那是家珍用过去的旗袍改做的。家珍给她扣纽扣时,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。凤霞知道自己要走了。我拿起锄头走出去,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:9 G, f. ^' I: X2 C+ R% W  P9 w$ S
  "我下地了,领凤霞的人来了,让他带走就是,别来见我。"
; x8 e8 }# [( R6 i  Y  我到了田里,挥着锄头干活时,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。" u$ a1 t+ U5 s8 i
  我是心里发虚啊,往四周看看,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,觉得心都空了。想想以后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,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,身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。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,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,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,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,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她爹。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,说道:5 j1 y3 \, Q  G0 Q- u) h
  "你放心吧,我会对她好的。"7 w$ B0 F8 J; ~( W6 g8 W
 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,凤霞就跟着他走了。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,身体一直朝我这边歪着,她一直在看着我。凤霞走着走着,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,再过一会,她擦眼睛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。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,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。家珍走过来时,我埋怨她:* |0 o+ x% r- F& T7 ~2 K: P
  "叫你别让他们过来,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。") O5 {# e0 P( c8 c- r' _5 D4 Q
  家珍说:"不是我,是凤霞自己过来的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凤霞走后,有庆不干了。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,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直到凤霞走远了,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,就是不过来问我。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,他看到我怕。  i9 U3 n# X, Y8 w+ q
  吃午饭时,桌子旁没有了凤霞,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,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去,家珍对他说:% m5 R7 X8 f! O9 q% D
  "快吃。"1 I% f( v8 J8 y$ _3 @* l/ S- L
  他摇摇小脑袋,问他娘:3 O& h8 Q# T/ A/ _8 r
  "姐姐呢?"# e4 p6 Q+ v7 M* {
 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,她说:% a& o4 p9 y$ P9 g7 i+ t2 O
  "你快吃。"
& A( ?0 T# n. e: Q9 {# |$ c" J1 K 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,对他娘叫道:"姐姐什么时候回来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凤霞一走,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,看到有庆这样子,一拍桌子说:
7 r3 ?+ h, c- f7 c( b9 y, _) Y  "凤霞不回来啦。"! R; F3 Q' m, ]8 D) l* c8 E/ [
 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,看看我没再发火,他嘴巴歪了两下,低着脑袋说:9 g/ }: x. S4 w0 b9 P$ d
  "我要姐姐。": O: Y- v8 ^) ^! y+ Z
  家珍就告诉他,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,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。听到把凤霞送给了别人,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,边哭边喊:1 r) b8 P! T' L3 A
  "我不上学,我要姐姐。"# W7 z' ^: G( w: D- G! u( ^
  我没理他,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,谁知他又叫了:! x8 a$ l) I* R4 o6 [( m% N
  "我不上学。"把我的心都叫乱了,我对他喊:
7 {# K$ J; M! Z$ Z: X  "你哭个屁。"! A3 p( g% O, Y
  有庆给吓住了,身体往后缩缩,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,他就离开凳子,走到墙角,突然又喊了一声:
" f2 ~5 O1 X& Z4 N; C  "我要姐姐。"  K7 ]' R' P5 g* V! f$ ?6 g; L
 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,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,对他说:4 x" u( e& T( g) u. j8 K/ C
  "转过去。"
$ ]9 H) e3 ]  n6 T  b  有庆看看家珍,乖乖地转了过去,两只手扶在墙上,我说:- E, @3 e7 }1 V- B- J
  "脱掉裤子。"9 `3 T( _7 K# L' _. d" [
  有庆脑袋扭过来,看看家珍,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,看到他娘没过来拦我,他慌了。我举起扫帚时,他怯生生地说:: Q5 y: B( Z$ A% y" d% R
  "爹,别打我好吗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他这么说,我心也就软了。有庆也没有错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对姐姐亲,想姐姐。我拍拍他的脑袋,说:3 a* n* b' p3 @1 b
  "快去吃饭吧。"5 N) }9 c! F6 x2 X& L: ~
  过了两个月,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。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,有庆上学了还是穿得破破烂烂,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,她蹲在有庆跟前,替他这儿拉拉,那儿拍拍,对我说:
' F" I: O: J" W: i( Z  s  "都没件好衣服。"
  g6 V4 v5 L% k3 R# }7 O 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:
7 E6 b8 S$ R  I- X" s* G  "我不上学。"" m8 \4 T' ?5 o; r
  都过去了两个月,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,到了上学这一天,他又这么叫了。这次我没有发火,好言好语告诉他,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,他只有好好念书才对得起姐姐。有庆倔劲上来了,他抬起脑袋冲我说:( C, t0 B0 i% H
  "我就是不上学。"
  M2 r4 H2 R' x: `( B( {( e5 g' }# l  我说:"你屁股又痒啦。"
5 j& s$ D9 T0 L3 v: s  他干脆一转身,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,进了屋后喊:, r+ P. X- m  e0 T! h; \
  "你打死我,我也不上学。"# \1 I9 c! B) k( H% u8 b+ ^1 j
 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,就提着扫帚进去,家珍拉住我,低声说:
, ]' ]7 r, o" h& D* z  "你轻点,吓唬吓唬就行了,别真的揍他。"
  |( [1 G( s' ]& Z+ E0 G  我一进屋,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,裤子褪到大腿一面,露着两片小屁股,他是在等我去揍他。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,我就先用话吓唬他:' V" s5 P! |% @0 k
  "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。"6 \/ Y* U6 [: m' C9 N8 C
  他尖声喊:4 x  `" Q6 ?) m9 |- r
  "我要姐姐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,他抱着脑袋说:( J+ Z$ O! ?4 B, I2 c' n
  "不疼。") v; [, U( C* ?. G
  我又揍了一下,他还是说:
+ I5 T1 N( ], Y: g6 }& j  "不疼。"
5 ]/ l3 I* A9 ?, A2 h* J 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,真把我气坏了。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,这下他受不了,哇哇地哭,我也不管,还是使劲揍。有庆总还小,过了一会,他实在疼得挺不住,求我了:
! x, M( a) I! R: m0 B' h' d" P  "爹,别打了,我上学。"/ e/ d/ h. k' @* ^3 W. h% \
  有庆是个好孩子。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,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,我还以为他是早晨被我打怕了,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,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,吃饭的时候,他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,一副害怕的样子,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了。到饭快吃完的时候,有庆叫了我一声:
0 E/ v) ^# X/ J! Q5 F0 Y' t- n# N  "爹。"3 i3 C6 F- M. s* }
  他说:"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,老师批评我了,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,不好好念书。"
' k  \$ S# Q; h$ j2 g3 B( M8 n 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,凤霞都送给了别人,他还不好好念书。我把碗往桌上一拍,他先哭了,哭着对我说:
/ D# g9 x* }% ]9 z  "爹,你别打我。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。"
5 k0 Q0 e7 P1 n, Z# Y- n7 [* O 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,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,那是早晨揍的,这样怎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。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,我鼻子一酸,眼睛也湿了。8 F% o! X' |3 n
 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,她就跑了回来。凤霞回来时夜深了,我和家珍在床上,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,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。我想是谁呀,这么晚了。爬起来去开门,一开门看到是凤霞,都忘了她听不到,赶紧叫:
, p& _; t+ \" b/ g1 t' |4 U. E  "凤霞,快进来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我这么一叫,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,没穿鞋就往门口跑。我把凤霞拉进来,家珍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。我推推她,让她别这样。
$ J4 j5 L' B# Y+ F: Y 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,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,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管,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,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。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头发,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,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。过了很久,她才止住哭,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,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,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,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了。我又看她的脸,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,这才稍稍有些放心。
7 O/ f/ j6 ]! t) M' P1 u. N% o  凤霞头发干了后,家珍替她脱了衣服,让她和有庆睡一头。凤霞躺下后,睁眼看着睡着的有庆好一会,偷偷笑了一下,才把眼睛闭上。有庆翻了个身,把手搁在凤霞嘴上,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。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,又乖又安静,一动不动。0 w( n% Y! l7 p( C( `( Q
 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,使劲搓眼睛,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,衣服不穿就从床上跳下来,张着个嘴一声声喊:$ J# N/ s2 B" h" ?# }1 U2 o# J  q
  "姐姐,姐姐。"
3 _" G* A8 W2 D3 C3 e 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,家珍让他快点吃饭,还要上学去。他就笑不出来了,偷偷看了我一眼,低声问家珍:
. l1 k+ x, f* n8 `  "今天不上学好吗?"
9 D& s/ H8 b; |' `4 P$ R' t  我说:"不行。"; K" S/ N  \: s: w2 f
  他不敢再说什么,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,随即怕我发火,飞快地跑了起来。有庆走后,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,准备送凤霞回去,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,凤霞哀求地看着我,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,我看看家珍,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,我对她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"让凤霞再呆一天吧。"
8 P$ C# a) _7 _# ? 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,凤霞没有哭,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,看看她弟弟,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。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,反正凤霞听不到,我没理睬他。$ D$ Y. h6 |2 P; M' e1 j
 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,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,一直往前走,走着走着天黑了,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,又灌到脖子里去。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天黑后,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,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,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一揉,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,她的手很冷,一动不动。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去,到了城里,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,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,把她看了又看,凤霞是个好孩子,到了那时候也没哭,只是睁大眼睛看我,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也伸过手来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,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。背起凤霞就往回走,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,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,她知道我是带她回家了。
; d1 j$ {. a3 }8 l. n  回到家里,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,我说:2 z  u; i2 X+ @! J* A& K
  "就是全家都饿死,也不送凤霞回去。"
* ]; q" J9 X* s; f" {  家珍轻轻地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有庆念了两年书,到了十岁光景,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,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一起下地干活,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家里还养了两头羊,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们。每天蒙蒙亮时,家珍就把有庆叫醒,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,一只手提着,一只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,那样子怪可怜的,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,可有什么办法呢?没有有庆去割草,两头羊就得饿死。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,上学也快迟到了,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,边嚼边往城里跑。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,喂了羊再自己吃饭,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。有庆十来岁的时候,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。0 L( y% @7 @5 \4 c$ F9 J+ }1 W
  有庆这么跑,鞋当然坏得快。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,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,不能再光着脚丫,给他做了一双布鞋。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,穿不穿鞋有什么关系。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,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,问她是给谁做鞋,她说是给有庆。) [  @2 _6 T  I$ s9 k( ^$ T* r
 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,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。我把有庆穿了两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,这哪还是鞋,鞋底磨穿了不说,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。等有庆提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,我把鞋扔过去,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:
- c& a$ ]+ R. d( j: L7 t( J  "你这是穿的,还是啃的?": M) q7 _* z) r! q9 C, K, f
  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,咧了咧嘴,想哭又不敢哭。我警告他:) o7 u- ^/ y0 }& y4 N+ Y- P# P
  "你再这样穿鞋,我就把你的脚砍掉。"
* |' G2 h& V* [3 w  其实是我没道理,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,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,耽误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,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,又跑着回来。不说羊粪肥田这事,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,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。我这么一说以后,有庆上学就光脚丫跑去,到了学校再穿上鞋。+ X9 j; l, l3 m, _5 E- U
  有一次都下雪了,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,让我这个做爹的看得好心疼,我叫住他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"你手里拿着什么?"; Q% y2 Q2 D/ C2 g! z3 Q" [: [  F
 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,可能是糊涂了,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说:
' D2 u) c$ N" D  "那是鞋,不是手套,你给我穿上。"% ?# x1 f: H  c5 a8 J. |
  他这才穿上了鞋,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,我向他挥挥手:1 |* N$ I! l  G/ R( j) U: S
  "你走吧。"
* C- e+ [2 `2 d) W) e7 @3 ~7 u 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,跑了没多远,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。& y6 M; }1 w9 N# q9 N* M
 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  j3 n7 ~! T. i" Y* F2 t8 |/ @
  到了五八年,人民公社成立了。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,只留下屋前一小块自留地。村长也不叫村长了,改叫成队长。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哨,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,就跟当兵一样,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,大伙就分头去干。村里人都觉得新鲜,排着队下地干活,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,我和家珍,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,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,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小脚,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,连队长看了都说:
7 O3 z8 i8 ^# `2 J+ Y2 H  "你们这一家啊,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。"2 O  k% |4 Y2 Z
 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,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,过来的十来年,我们一家全靠这五亩田养活,眼睛一眨,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,家珍常说:7 W7 x9 {& E" H! x5 `
  "往后要是再分田,我还是要那五亩。"# s9 @4 Q/ X7 M
  谁知没多少日子,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,说是要煮钢铁,那天队长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来砸锅,到了我家,笑嘻嘻地对我说:
: r" z1 C2 P$ d) Z: Z  "福贵,是你自己拿出来呢,还是我们进去砸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,我家怎么也逃不了,就说:+ c- @' u, P& p4 ]9 F
  "自己拿,我自己拿。"
/ a1 x: z/ h+ ~% R2 B7 H 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,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,才那么三、五下,好端端的一口锅就被砸烂了。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,家珍对队长说:
3 m4 I2 R6 q3 I% a  "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?"5 Y8 f* m/ I9 `; ]9 m5 g
  "吃食堂。"队长挥着手说。"村里办了食堂,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,省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,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,鱼啊肉啊撑死你们。". x, j# d7 Y& T( v# T% |
  村里办起了食堂,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,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,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,也要充公。那天上午,我们一家扛着米,端着盐往食堂送时,有庆牵着两头羊,低着脑袋往晒场去。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,那两头羊可是他一手喂大的,他天天跑着去学校,又跑着回来,都是为家里的羊。他把羊牵到晒场上,村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,交给饲养员王喜。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,交给王喜后也都走开了,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,咬着嘴唇一动不动,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:
3 s5 J: k( J/ F  "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?"
5 K5 p) S* B9 y1 h  村里食堂一开张,吃饭时可就好看了,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,排出长长一队,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。每家都是让女人去,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。队长说得没错,有了食堂确实省事,饿了只要排个队就有吃有喝了。那饭菜敞开吃,能吃多少就吃多少,天天都有肉吃。最初的几天,队长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,问大伙:
! m3 D- v2 J; \5 T+ Y  "省事了吧?这人民公社好不好?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大伙也高兴,都说好,队长就说:5 ~$ m9 k9 i& x) J: s
  "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。"
( i5 E" E8 e* a9 B- u! r  家珍也高兴,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:  `& z! m6 j, \$ w6 e
  "又吃肉啦。"
- y' h5 }8 x5 ^- ^0 @7 Y1 H 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,就出门去喊有庆。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,才看见他提着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。
3 K% G, C7 W" p 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。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,那群牲畜一归了人民公社,就倒楣了,常常挨饿,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,有庆就对着它们叫:8 X8 J2 q# X* v' I
  "喂喂,你们在哪里?"
7 h2 [2 q1 G# y  V! {& T 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,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,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,一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,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,上学也快迟到了,这孩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,抓起书包就跑。. O6 l0 ^  j0 X: \/ M& m
 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,我心里那个气,嘴上又不好说,说出来怕别人听到了会说我落后,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,就说:4 ?/ W, q2 v: {7 M1 Z8 Y
  "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?"
3 s5 @% K# R# w/ c7 f& t  有庆听了这话,没明白过来,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,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,我说:- y- \1 I/ E) g2 Y: N$ M
  "这羊早归了公社,管你屁事。"# }8 \; U: o( p4 p" s2 V) S
 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,到了天快黑的时候,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。管牲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,就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"有庆,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,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。"
: t& ]9 X: \' @) I3 C# n 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,摇摇头对王喜说:3 x5 `; v0 }8 f/ {# t! ?; R# {
  "我爹要骂我的,我就这么抱一抱吧。"
6 {% B8 d- c% Z6 s  日子一长,棚里的羊也就越少,过几天就要宰一头。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了,王喜见了我常说:
" q$ z% |; L: e8 u3 n( d, I  "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,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。"
+ G0 j6 E; V3 E8 o 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,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,那些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,队长指着它们说:
/ _- ~/ ]  m/ C* X) Q  "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,不能老让它们闲着。"' G9 A- W' C" q$ v+ t
 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,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了,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。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,走到一户人家跟前,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,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,那户人家的屋子就完蛋了。4 c* {) |9 z3 M3 K; s# @
  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,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,队长说:8 o  a3 v6 _& u3 @
  "福贵,这位是王先生,到你这儿来看看。"
" B' U  L& W( H8 }  ~0 l: r- ?  "好,好。"我连连点着头。) t! ~( N- P: p% E+ T+ h' L3 d( B
 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,前后左右看了一会,嘴里说:
: ?$ x7 x) }% G3 Y  "好地方,好风水。"
2 e4 X! v& S" ~ 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,心想这下完蛋了。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,家珍看到是她认识的王先生,就叫了一声,王先生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"是家珍啊。"' K% @6 h/ P( e- K  t5 P
  家珍笑着说:"进屋喝碗茶吧。"3 C0 t9 s( W  |) w) T( i$ i" i1 g: Z
  王先生摆了摆手,说道:"改日再喝,改日再喝。"
& \8 ^, ?/ q2 i% l  家珍说:"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?"
+ s/ |2 L; ~: n2 v3 |4 ~; L) q  "忙,忙。"王先生点着头说。"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。"
0 h4 o7 N" c- y$ Q3 |) V 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,问家珍:
* a  f* _; U1 P; {8 F  "这位就是?"  o/ Y. O% F  i% l# H; m8 U
  家珍说:"是福贵。"" y) d7 k( h! O; @7 K* C
  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,点着头说:7 j" i8 ^( _: b  n( f" u+ j
  "我知道,我知道。"
7 w, B5 m3 B- l) q  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,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。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了,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:& a& v7 v, L& G- J+ _1 q6 ?) ?& `
  "改日再聊。"
& g# b" {6 Q) {/ ~  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:
. W  S2 Q6 V, E  "到别处去看看。"
( I7 H5 p0 D) A  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,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,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,可村里老孙家倒大楣了,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。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,老孙头呜呜地哭,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,队长对他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"哭什么,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。"
+ g+ p5 I. e3 c  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,还是哭,什么话都不说。到了傍晚,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了,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,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,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。老孙头被拉出来后,双手抱住了一棵树,怎么也不肯松手,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:
! j: q* M9 @$ n/ d! O7 U& y! g' J2 ^  "队长,拉不动啦。"
! {7 v" K% r, `3 x  队长扭头看了看,说:
; |3 h7 y' v+ S/ M  }5 J  "行啦,你们两个过来点火。"
2 h4 b) Y( M& G- W. G 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,站到凳子上,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。屋顶的茅*荼纠淳*发霉了,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,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。队长说:
0 x: I0 L/ t8 G" G* g  "他娘的,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。"
, T# [% y& b) F# Y  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,有人说:4 o9 L  u8 ^; x: `4 p% ?
  "浇上油,一点就燃。"
1 Y8 O5 ?4 s  j, F  队长一想后说:"对啊,他娘的,我怎么没想到,快去食堂取油。"
) m/ P8 X6 E/ i- m7 P; y# y 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,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。我啊,就站在不到百步远的地方,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,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的,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。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,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,黑烟在屋顶滚来滚去。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,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。老孙头可怜,等到屋顶烧成了灰,四面土墙也烧黑了,他才抹着眼泪走开,村里人听到他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锅砸了,屋子烧了,看来我也得死了。"
7 S/ H- T8 N/ f" ^% [) O; a8 f" j 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,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,我这一家人都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。想来想去这都是命,只是苦了老孙头,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推到他身上去的,我想想也是这样。我嘴上不这么说,我说:, R4 z/ N* ~" k9 r( M# w" N& r( w3 Y
  "是灾祸找到他,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。"7 c) V0 ?6 k0 }& q0 x
  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,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。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,村里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,看着都很稀奇,问这是什么玩意,我以前打仗时见过,就对他们说:# i) z+ ]! O7 I- c8 ?" B7 B( g  `
  "这是汽油桶,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。"
. x4 ~) `3 \4 b, S% {  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,说:3 U% f% E8 K7 z5 t- ^% l( T
  "太小啦。"
. u5 e! G8 q/ H  }8 m5 s  买来的人说:"没有更大的了,只能一锅一锅煮了。"0 L2 Y4 S- L* \, p6 d
  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,不管谁说什么,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。他说:
  j! k4 B5 z# E2 V3 G  "也对,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,就一锅一锅煮吧。"
) n% n& F% c: L( v( q( T2 f  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,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,先挤到我们这儿来了,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,我想是谁呀,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。有庆对着队长喊:
, m: _2 O6 a7 `1 l1 r. c8 {$ `  "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。"
5 j* i( {& P! N" U) ~8 r  大伙听了都笑,队长说:3 V* I' S- |1 e: t, O5 F
  "放上水?你小子是想煮肉吧。"
+ j6 I4 j5 a  r* d7 q  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,他说:
2 f8 w4 f/ f5 M8 B+ M  "要不钢铁没煮成,桶底就先煮烂啦。"% g  g. M; @9 ?( ~( |) k
  谁知队长听了这话,眉毛往上一吊,看着我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福贵,这小子说得还真对。你家出了个科学家。"
) M7 P" T6 }  k: x" V  队长夸奖有庆,我心里当然高兴,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。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家架了起来,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,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,桶顶盖一个木盖,就这样煮起了钢铁。里面的水一开,那木盖就扑扑地跳,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,这煮钢铁跟煮肉还真是差不多。0 A# Z, |7 J8 a7 g0 Z3 H
  队长每天都要去看几次,每次揭开木盖时,里面发大水似的冲出来蒸汽都吓得他跳开好几步,嘴里喊着:
9 p% j2 {( S# ?1 i& ^  "烫死我啦。"
# |" H2 L2 V5 ^% H  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,他就拿着根扁担伸到桶里敲了敲,敲完后骂道:. a) J# ]5 N& g. U' P
  "他娘的,还硬梆梆的。"
! E8 q  P% `5 E/ w6 Y: q+ p  村里煮钢铁那阵子,家珍病了。家珍得了没力气的病,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,才这样的。那天村里挑羊粪去肥田,那时候田里插满了竹竿,原先竹竿上都是纸做的小红旗,几场雨一下,红旗全没了,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红纸屑。家珍也挑着羊粪,她走着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,村里人见了都笑,说是:
3 ?1 W  T: R& L& ?  "福贵夜里干狠了。"
: R& u. ^' J2 x) f+ L  家珍自己也笑了,她站起来试着再挑,那两条腿就哆嗦,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样乱动起来。我想她是累了,就说:" {3 D0 `4 b: k: I# v
  "你歇一会吧。"
) y3 w+ S  ]6 _' y+ x  ?8 v  刚说完,家珍又坐到了地上,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。家珍的脸一下子红了,她对我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"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"
# E8 I4 L" ]5 c 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,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。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动担子了,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。家珍得了病,心里自然难受,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:/ I6 U- d, Y/ M! C9 T/ N
  "福贵,我会拖累你们吗?"( G6 V' X' Z; V9 |! a
  我说:"你别想这事了,年纪大了都这样。"
7 D4 [4 u! x" [% c/ \9 @1 j 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,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,就没过上好日子,现在年纪大了,也该让她歇一歇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,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,家珍病倒了,我才吓一跳,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里医院看看。
4 B6 ^8 t* ~$ T  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,还是硬梆梆的,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,他说:0 [. {" i% ~& P6 o9 g5 E# h3 e
  "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。"7 N8 g  g- E" M: ^1 Z+ N
  轮到我家时,队长对我说:
1 f3 j) J; D8 ]  b  "福贵,明天就是国庆节了,把火烧得旺些,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。"
' Z4 m5 ^0 l8 X9 ?6 l# p. c  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,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,吃完了去接替人家,我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。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,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,家珍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,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。我对家珍说:; x7 |6 G" X, c1 x9 a/ E3 W. b
  "你们先吃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,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,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,整天就知道割羊草,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。我走到羊棚前,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,棚里只有六只羊了,全挤上来抢着吃草,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:! a1 p& t7 U: W& o' J. b. F0 k
  "他们会宰我的羊吗?"
# |0 }2 D- ~* S) q! f  王喜说:"不会了,把羊吃光了,上哪儿去找肥料,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好。"1 C; C5 d' O! r) k, h
 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,对有庆说:
! Q0 H) N$ s+ {' E( z/ k2 Y  "你爹来了,你快回去吧。"3 V' i# |: w+ \8 d& d/ z
  有庆转过身来,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,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,让我有火发不出。我们往家里走去,有庆看到我没发火,高兴地对我说:
8 {, [& y$ ~$ H3 X: x; {; Y% D  "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。"7 r* K2 F/ K* I+ z& @! K
  我说:"宰了才好。"& m4 H; S8 d$ `! B2 c# h% g9 f0 F
  到了晚上,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,我负责往桶里加水,凤霞拿一把扇子扇火,家珍和有庆捡树枝。直干到半夜,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,我都加了三次水,拿一根树枝往里捅了捅,还是硬梆梆的。家珍累得满脸是汗,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上。我盖上木盖对她说:1 D/ H8 F% x, q' D' i/ Y8 P
  "你怕是病了。"
$ O3 o$ }& g7 C+ T- k  家珍说:"我没病,只是觉得身体软。"
( J/ c5 C' S0 W; G& E: M  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,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,她是胳膊疼了。我去推推她,她以为我要替她,转过脸来直摇头,我就指指有庆,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,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。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,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,当凤霞要去抱他时,他突然睁开眼睛说:& y& J. {9 @. T5 Q
  "是我的羊在叫。"# u6 u+ F' L7 n8 x/ f& I% H) O
  我还以为他睡着了,看到他睁开眼睛,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,我火了,对他说:
: D$ q+ J6 d. i3 q) Z$ d  "是人民公社的羊,不是你的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这孩子吓一跳,瞌睡全没了,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家珍推推我,说我:
4 F; V1 {/ Y9 E7 A; `  "你别吓唬他。"
* S+ n9 k+ Y7 q/ q, V  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:
) H) v) p' ^& S% c, Q  "有庆,你睡吧,睡吧。"7 I. N0 ]! G3 ?7 ~8 j  y! n
  这孩子看看家珍,点点头闭上了眼睛,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,我把有庆抱起来,放到凤霞背脊上,打着手势告诉凤霞,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,别来了。  [% X+ E2 l4 j/ c
  凤霞背着有庆走后,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,那时天很凉,坐在火前暖和,家珍累得一点力气都没了,胳膊抬起来都费劲,我就让家珍靠着我,说:( ^1 Q9 C: p  G- L4 \6 h; L' H
  "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。"& h" w- v+ K6 [; J  T
  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,我的瞌睡也来了,脑袋老往下掉,我使劲挺一会,不知不觉又掉了下去。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,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。/ U% _6 a, S. q/ s- m
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,后来轰的一声巨响,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,那时候天都快亮了,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,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,我身上盖着家珍的衣服,我立刻跳起来,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,没见到家珍,我吓坏了,吼着嗓子叫:
- I1 K0 n7 o2 v$ }* b. ^0 C  "家珍,家珍。"
+ n6 A9 J) j  J# M  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,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,正使劲想站起来,我把她扶起来时,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7 ^. ?6 r7 }) i  我睡着以后,家珍一直没睡,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,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,她就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,她身上没力气,拿着个空桶都累,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,她提起来才走了五、六步就倒在地上,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,又去打了一桶水,这会她走一步歇一下,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,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,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来了,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。
7 T; `( c1 U+ Y& l, R  看到家珍没伤着,我悬着的心放下了,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,还有一点火在烧,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,心想这下糟了。家珍一看这情形,也傻了,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:
8 G- w* g4 ^. I$ P" O: l1 |  "都怪我,都怪我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我说:"是我不好,我不该睡着。"
! A, C5 _! J$ o7 h& C3 b# ~" ^! K' @ 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,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下。自己往我家从前的宅院,后来是龙二,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,跑到队长屋前,我使劲喊:
4 s. t" D, ]3 J$ [. {( [  "队长,队长。"- m" c! E/ d- C+ n0 {/ D7 }" g
  队长在里面答应:"谁呀?"! O) P9 ^  v* M5 E
  我说:"是我,福贵,桶底煮烂啦。"8 N9 Z" e4 T) d8 [6 C& J
  队长问:"是钢铁煮成啦?"* C, W8 z: a2 d0 A" J
  我说:"没煮成。"  w: y/ R# W( p2 V) ~. E4 A7 p
  队长骂道:"那你叫个屁。"' C" Y/ Q: U) X, O! l
  我不敢再叫了,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,那时候天都亮了,我想了想还是先送家珍去城里医院吧,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,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做个交待。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,让她也去,家珍是走不动了,我年纪大了,背着家珍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,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。0 m# M1 E! B0 C0 b7 a
 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,凤霞走在一旁,家珍在我背上说:/ b4 \# j  e9 K
  "我没病,福贵,我没病。"
) [; v; G. q* b. C 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,我说:
+ g0 D4 A7 _! }6 d0 z  "有没有病,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。"
$ B- P3 D. F7 @9 i 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,一路上嘟嘟哝哝的。走了一段,我没力气了,就让凤霞替我。凤霞力气比我都大,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,家珍到了凤背脊上,不再嘟哝什么,突然笑起来,宽慰地说:" ~* o2 ^+ V% ]8 @$ S3 s4 o
  "凤霞长大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,又说:5 J- Y: L) E4 R+ m0 J1 C
  "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。": D- Y: G1 |* b8 _3 `! a
  我说:"都多少年的事了,还提它干什么。"
2 E$ ^& {7 U- J 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,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,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,能给她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,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,也可能就这样了。回来的路上是凤霞背着家珍,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,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,我是越想越怕,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,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,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。* F- k! ^9 O9 f4 Q4 X/ a7 z
  家珍反倒有些高兴,她在凤霞背上说:
: k, j+ V% _; l2 `  "治不了才好,哪有钱治病。"
6 q2 Z* }! y2 L  快到村口时,家珍说她好些了,要下来自己走,她说:
' A( h. }8 R3 x4 R2 E  "别吓着有庆了。"
2 \# S# }& X/ t" U, s 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,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。她从凤霞背上下来,我们去扶她,她说自己能走,说:/ A. i" b8 `/ k
  "其实也没什么病。"! }  [+ n4 {' h# ^$ Q8 D
  这时村里传来了锣鼓声,队长带着一队人从村口走出来,队长看到我们后高兴地挥着手喊道:( r1 z+ b( @& Q8 S0 S$ Z
  "福贵,你们家立大功啦。"
, B+ A2 j0 u3 Q 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,等他们走近了,我看到两个村里的年轻人抬着一块乱七八糟的铁,上面还翘着半个锅的形状,和几片耸出来的铁片,一块红布挂在上面。队长指指这烂铁说:1 O* p  G  t, O& ?+ Q5 i
  "你家把钢铁煮出来啦,赶上这国庆节的好时候,我们上县里去报喜。"  k1 L! v4 G* J1 w. R9 A, {
  一听这话我傻了,我还正担心着桶底煮烂了怎么去向队长交待,谁想到钢铁竟然煮出来了。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"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,全部打到台湾去,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吃饭的桌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。"7 [0 R  u; ^  \
  说完队长手一挥,十来个敲锣打鼓的人使劲敲打起来,他们走过去后,队长在锣鼓声里回过头来喊道:
+ L7 u7 u7 r6 m! U' w5 r* D  "福贵,今天食堂吃包子,每个包子都包进了一头羊,全是肉。"2 q$ W: ~6 O  L" J& g: [
  他们走远后,我问家珍:# n! L0 S+ _3 X5 `, w- J* U
  "这钢铁真的煮成了?"
/ n$ X  P0 j3 h2 @* O9 Q) P, p# O  家珍摇摇头,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煮成的。我想着肯定是桶底煮烂时,钢铁煮成的。要不是有庆出了个馊主意,往桶里放水,这钢铁早就能煮成了。等我们回到家里时,有庆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,他说:
8 Y) C* R9 u/ Q  "他们把我的羊宰了,两头羊全宰了。"
, @/ M4 T6 [4 G# G9 Q* r! s 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,这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后,用不着跑着去学校了。我看着他在屋前游来荡去,不知道该干什么,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提着个篮子去割草了。家珍叫他吃饭,叫一声他就进来坐到桌前,吃完饭背起书包绕到村里羊棚那里看看,然后无精打采地往城里学校去了。
$ y$ B/ Q* r9 O* W" |  村里的羊全宰了吃光了,那三头牛因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,粮食也快吃光了。队长说到公社去要点吃的来,每次去都带了十来个年轻人,打着十来根扁担,那样子像是要去扛一座金山回来,可每次回来仍然是十来个人十来根扁担,一粒米都没拿到,队长最后一次回来后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,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,还跟过去一样,各家吃各家自己的。"
( h& }7 t8 ]  l$ G' B  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,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。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各家,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。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,怎么熬也能熬过这一个月。$ ^8 W4 l2 E: ?9 q' r7 t
  村里人下地干活开始记工分了,我算是一个壮劳力,给我算十分,家珍要是不病,能算她八分,她一病只能干些轻活,也就只好算四分了。好在凤霞长大了,凤霞在女人里面算是力气大的,她每天能挣七个工分。
  O( l: S7 c1 P; w2 p  家珍心里难受,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,想不开,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,几次都去对队长说,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,可现在还能干重活。她说:3 m* v9 i1 n, W- ~: g
  "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。"- g7 ~+ S& w7 p  Q
  队长一想也对,就对她说:1 c4 @- X) C! z1 `8 Z+ f7 v
  "那你去割稻子吧。"% x/ O, f& S+ W5 p( H, {0 D
 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,刚开始割得还真快,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。可割了一道,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,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,我走过去问她:2 }& X/ N, V" q1 s+ O1 y: [# \- U
  "你行吗?"7 s. |9 i! \% b& T6 k( Q4 x# H
  她那时满脸是汗,直起腰来还埋怨我:) L: L) ^8 ~. K- [* |$ l. j
  "你干你的,过来干什么?"
, ?  M* B/ ^/ N8 j  @, h 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,别人都注意她了,我说:
$ h$ J6 Z7 G' x$ R  "你自己留意着身体。"( G! l( p6 B5 ]2 ^5 [3 v& y/ F
  她急了,说:"你快走开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我摇摇头,只好走开。我走开后没过多久,听到那边扑通一声,我心想不好,抬头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。我走到跟前,家珍虽说站了起来,可两条腿直哆嗦,她摔下去时头碰着了镰刀,额头都破了,血在那里流出来。她苦笑着看我,我一句话不说,背起她就往家里去,家珍也不反抗,走了一段,家珍哭了,她说:) x$ u. a, _6 M! p
  "福贵,我还能养活自己吗?"- G. D! o& C& C3 i8 ~; t! y
  "能。"我说。- n* {$ p7 B% M9 w
 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,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,想着还能养活自己,家珍多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。2 Z) y; C. Y  K
  家珍病后,凤霞更累了,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,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,好在凤霞年纪轻,一天累到晚,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。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,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,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去,这孩子手摸着锄头柄,低着头说:
+ T9 g+ H- _: l( c9 [- C% [0 \3 H9 z6 ^  "我学会了很多字。"# B  |  i' L7 w! y3 R4 q
  我说:"好啊。"
  _. D! t4 K+ R8 |8 M 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说:
. |- W, |8 i0 j7 ]  "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。"
6 u+ R  E  \. E. X) a: a# A 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,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,我随口说:
- X% F6 ?( k) D% n# s  "你还得好好学。"
* f! k" P% g5 H% G$ W. f- h 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,他说:* p/ h3 {0 R: F) g* U( H, M5 _! W
  "我不想念书了。"
; Q- m" c2 g+ V6 m/ h 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,说:* U. |* e$ O8 M" v3 Q1 `& i' R
  "不行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其实让有庆退学,我也是想过的,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,有庆不念书,家珍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。我对有庆说:1 D# n* f: Q; n( M0 A6 ?
  "你不好好念书,我就宰了你。"3 ]( S! X, B& H. M! j
  说过这话后,我有些后悔,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,这孩子十二岁就这么懂事了,让我又高兴又难受,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。这天我进城卖柴,卖完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,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,我觉得该疼爱疼爱有庆了。" i, W  c6 x2 ~6 M
  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,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,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,我挨个教室去看有庆。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,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,我站在一个窗口看到了有庆,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,这孩子不好好念书,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一个孩子头上扔。为了他念书,凤霞都送给过别人,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,他嘻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。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,把担子一放,冲进教室对准有庆的脸就是一巴掌。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,他吓得脸都白了,我说:- E: o& {% f5 n0 X
  "你气死我啦。"
" g0 u2 a" h  j. U& L% v* [1 Z3 Q  我大声一吼,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,我又给他一巴掌,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。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:
) @, p  S: b8 S1 I  "你是什么人?这是学校,不是乡下。"
$ d6 c# U8 l$ ~, p  我说:"我是他爹。"- k8 y7 w: Z( o3 N
  我正在气头上,嗓门很大。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,她尖着嗓子说:$ \# G) e2 c* h9 H
  "你出去,你哪像是爹,我看你像法西斯,像国民党。") G$ j! p. P2 n$ f
  法西斯我不知道,国民党我就知道了。我知道她是在骂我,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,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。我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"你才是国民党,我见过国民党,就像你这么骂人。"9 M' M7 B+ ]) [9 c3 p+ c
 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,没说话倒哭上了。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,他们在外面将我围住,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,我是一句都没听清。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,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,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,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,家珍病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,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:
  w7 x3 x6 j7 }0 b  "让他回去吧。"
0 K0 z. d. h8 ]! f+ A0 e  我挑着担收走时,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,在看我的热闹。这下我可把自己儿子得罪了,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,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。我回到家里气还没消,把这事跟家珍说,家珍听完后埋怨我,她说:0 K. B) p* B$ O( e% C  G
  "你呀,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。"& s$ a& U4 j/ G
  我听后想了想,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,丢了自己的脸不说,还丢了我儿子的脸。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,我叫了他一声,他理都不理我,放下书包就往外走,家珍叫了他一声,他就站住了,家珍让他走过去。有庆走到他娘身边,脖子就一抽一抽了,哭得那个伤心啊。
0 q* N& V, r1 F% s- g 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,有庆死活不理我,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,就是不和我说话。这孩子也不做错事,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想想也是自己过分,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。好在有庆还小,又过了一阵子,他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。虽然我和他说话,他还是没答理,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出来的,他不那么记仇了,有时还偷偷看我。我知道他,那么久不和我说话,是不好意思突然开口。我呢,也不急,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。
! Q( ~, L. A! N% K  食堂散伙以后,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,日子越过越苦,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出来,去买一头羊羔。羊是最养人的,能肥田,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。再说也是为了有庆,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,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。$ L9 o' M4 l5 o# g
  我跟家珍一商量,家珍也高兴,说你快去买吧。当天下午,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去了。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,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,我本想进去让有庆高兴高兴,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,上次在学校出丑,让我儿子丢脸。我再去,有庆心里肯定不高兴。
( O. N( S% j# W6 ~  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,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,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,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,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:9 \7 J. E; s$ D5 \6 a( H
  "爹,爹。"& }. k1 {3 ~3 F( f8 `- N9 u& v
  我站住脚,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,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,早就忘了他不和我说话这事,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:
" [2 Y* k1 w- M  "爹,这羊是给我买的?"
3 v9 k: d5 T+ H8 s: S  我笑着点点头,把绳子递给他说:
& J7 C) j' U" Y6 ]; i  Y  "拿着。"# V2 Z) L6 e8 W* t: H$ l
  有庆接过绳子,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,又放下小羊,捏住羊的后腿,蹲下去看看,看完后说:
! |1 f+ t5 \6 Z, K& k* L, Z  "爹,是母羊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我哈哈地笑了,伸手捏住他的肩膀,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,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疼起来,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,我说道:9 h% I6 W- e) B
  "有庆,你也慢慢长大了,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,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。"
( \6 }% s% I5 O( C2 s8 x  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,这孩子脑袋歪着,听了我的话,反倒不好意思了。- W/ |  ]& m3 h/ T' g; S6 p
  家里有了羊,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,除了给羊割草,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干。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,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。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,我进城去卖菜,卖完了正要回家,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,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,要在城里跑上十圈。
% v9 c$ h: [1 O  当时城里有中学了,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。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,念初中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。
; y$ n% @7 Q  b, V5 \  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,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。过了一会,我看到一伙和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,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,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,看那样子是跑不动了。( p, q. l5 O: Q: s5 D, Q! D
  他们跑过去后,我才看到有庆,这小家伙光着脚丫,两只鞋拿在手里,呼哧呼哧跑来了,他只有一个人跑来。看到他跑在后面,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,把我的脸都丢光了。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,我就糊涂了,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,这一来我更糊涂了,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。6 E, S- ]7 M1 ^" W9 d1 a
  我问身旁一个人:
! r9 R7 o4 `' S5 y  "怎么年纪大的跑不过年纪小的?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那人说:"刚才跑过去的小孩把别人都甩掉了几圈了。"
) V4 q3 a5 R* E( |0 K  我一听,他不是在说有庆吗?当时那个高兴啊,是说不出来的高兴。就是比有庆大四、五岁的孩子,也被有庆甩掉了一圈。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,光着脚丫,鞋子拿在手里,满脸通红第一个跑完了十圈。这孩子跑完以后,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气了,像是一点事情都没有,抬起一只脚在裤子上擦擦,穿上布鞋后又抬起另一只脚。接着双手背到身后,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看着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来。
/ Z; t2 I( a( A* L- D! y  我心里高兴,朝他喊了一声:* Y- Q2 p  f5 t+ ~0 @5 r, e
  "有庆。"( S; F0 V; ]; ~
 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,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。有庆一看到我,马上不自在了,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,我拍拍他的脑袋,大声说:" D( Q" |& J( H( S" K% ~
  "好儿子啊,你给爹争气啦。"! v* u; ^) r; r+ A5 N& U
  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,急忙四处看看,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。这时有个大胖子叫他:
  D6 a* q. O" Q) l! t7 A  "徐有庆。"
: F5 E' z, Y, G$ |  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,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:
2 \0 Z& G# B9 _- q! A+ a  "是老师叫我。"
+ Y! S! [6 s" ^ 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后找他算帐,就对他挥挥手:
9 |0 m: R: l0 k' J/ X  "去吧,去吧。". A9 f& C: J" d' f! C  x# ~% U  Y
  那个大胖子手特别大,他按住有庆的脑袋,我就看不到儿子的头,儿子的肩膀上像是长出了一只手掌。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一家小店前,我看着大胖子给有庆买了一把糖,有庆双手捧着放进口袋,一只手就再没从口袋里出来。走回来时有庆脸都涨红了,那是高兴的。9 m1 A2 b7 }# k1 x. ?
  那天晚上我问他那个大胖子是谁,他说:
; v' X; Z; ]- \2 o( G  "是体育老师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2
我说了他一句:"他倒是像你爹。"& f. D3 {+ }+ B2 ~3 _8 @
  有庆把大胖子给他的糖全放在床上,先是分出了三堆,看了又看后,从另两堆里各拿出两颗放进自己这一堆,又看了一会,再从自己这堆拿出两颗放到另两堆里。我知道他要把一堆给凤霞,一堆给家珍,自己留着一堆,就是没有我的。谁知他又把三堆糖弄到一起,分出了四堆,他就这么分来分去,到最后还是只有三堆。
$ \! J. _- S9 s7 w  过了几天,有庆把体育老师带到家里来了,大胖子把有庆夸了又夸,说他长大了能当个运动员,出去和外国人比赛跑步。有庆坐在门槛上,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。当着体育老师的面我不好说什么,他走后,我就把有庆叫过来,有庆还以为我会夸他,看着我的眼睛都亮闪闪的,我对他说:
# m7 @7 U( o( g/ g! U  "你给我,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,我很高兴。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,送你去学校,是要你好念书,不是让你去学跑步,跑步还用学?鸡都会跑?"& W9 a7 n( u( u0 E
  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,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,我问他:
$ o4 \9 {: o  }% W! ^. b  "记住我的话了吗?"
- j4 I  A* ?  W; D- v9 s  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点点头,就走了出去。
- O2 `) ~' _+ m. B: A6 H  ?9 W  那一年,稻子还没黄的时候,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,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,下了差不多有一个来月,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,没出两天又阴了,又下上了雨。我们是看着水在田里积起来,雨水往上长,稻子就往下垂,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水里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,都说:
) _, x+ l+ T7 U8 ?5 [, a& E; S  "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?"
, H! T6 l7 N6 {& b% s  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,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,他们说:; ^) u, w. M, C0 Q
  "愁什么呀,天无绝人之路,队长去县里要粮食啦。"& Y# a7 H' }+ ]7 [9 f. e; x
  队长去了三次公社,一次县里,他什么都没拿回来,只是带回来几句话:
3 l, i3 Y3 a6 N  "大伙放心吧,县长说了,只要他不饿死,大伙也都饿不死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2
那一个月的雨下过去后,连着几天的大热天,田里的稻子全烂了,一到晚上,*绱倒?*是一片片的臭味,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。原先大伙还指望着稻草能派上用场,这么一来稻子没收起,稻草也全烂光了。什么都没了,队长说起来县里会给粮食的,可谁也没见到有粮食来,嘴上说说的事让人不敢全信,不信又不敢,要不这日子过下去谁也没信心了。* O5 L: F0 `% V( h6 d2 \, k
 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,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,谁家也不敢煮米饭,都是熬粥喝,就是粥也是越来越薄。那么过了三、两个月,也就坐吃山空了。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城里卖了,换些米回来,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,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季稻子收割的时候。
' e/ v2 i; ?) h1 N  家里人都有一、两个月没怎么吃饱了,那头羊还是肥肥的,每天在羊棚里中咩咩叫时声音又大又响,全是有庆的功劳,这孩子吃不饱整天叫着头晕,可从没给羊少割过一次草,他心疼那头羊,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样。
. B" e+ h! J- r9 f( B/ u  我和家珍商量以后,就把这话对有庆说了。那时候有庆刚把一篮草倒到羊棚里,羊沙沙地吃着草,那声响像是在下雨,他提着空篮子站在一旁,笑嘻嘻地看着羊吃草。1 v' L' s% L( A% c) S  L& W
  我走进去他都不知道,我把手放在他肩上,这孩子才扭头看了看我,说:3 c* g( O* [) m, D
  "它饿坏了。"
% M) u& ]1 W5 X7 i! E4 S  我说:"有庆,爹有事要跟你说。"3 i6 i3 V$ {0 o1 U/ {5 ^
  有庆答应一声,把身体转过来,我继续说:
" C& [* Q* u$ Y) T; n  "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,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,换些米回来,要不一家人都得挨饿了。"9 ^  V; l8 ]3 V% ^& x  M, b( l0 y, G; h
 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,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,我拍拍他的肩说:; O6 S9 ]4 I) O
  "等日子好过一些了,我再去买头羊回来。"
4 h; A6 i  m3 n9 E2 d9 ?# o! `: {  有庆点点头,有庆是长大了,他比过去懂事多了。要是早上几年,他准得又哭又闹。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,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,可怜巴巴地说:, \* C+ a4 B5 D! `$ K8 r3 w/ o* g
  "爹,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2
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,不卖给宰羊的,去卖给谁呢?看着有庆那副样子,我也只好点点头。( i2 s& v7 D) I- e, K
  第二天上午,我将米袋搭在肩上,从羊棚里把羊牵出来,刚走到村口,听到家珍在后面叫我,回过头去看到家珍和有庆走来,家珍说:. K) j( k4 H3 Q8 ^4 M) V3 j
  "有庆也要去。"
: |8 U$ w6 s3 b( G; r  我说:"礼拜天学校没课,有庆去干什么?"4 _, t8 N; f4 s0 z4 j$ v; B( v
  家珍说:"你就让他去吧。": \! i% N6 c9 @# S
  我知道有庆是想和羊多呆一会,他怕我不答应,让他娘来说。我心想他要去就让他去吧,就向他招了招手,有庆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,低着脑袋跟着我走去。
+ P, s; [1 D4 v1 ~/ y+ f6 { 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,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,有庆牵着它走,它时时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。羊也是通人性的,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,它和有庆亲热。它越是亲热,有庆心里越是难受,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。
' x3 z* h* J3 N; n1 \0 P) V  看着有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前走,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,就找话宽慰他,我说:
3 g/ l8 @6 D& ]6 ~  "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。羊啊,是牲畜,生来就是这个命。"0 n8 Y6 }1 i& c
  走到了城里,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时,有庆站住了脚,看看那头羊说:; Q6 V6 w/ L5 X3 o1 v) A- n: w) |
  "爹,我在这里等你。"
/ l% S8 i9 f: J: j; U  我知道他是不愿看到把羊卖掉,就从他手里接过绳子,牵着羊往前走,走了没几步,有庆在后面喊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2
"爹,你答应过的。"
5 @- S' X7 r* V  我回头问:"我答应什么?"% }6 t7 h1 |* C% j- j0 P1 g8 x
  有庆有些急了,他说:7 s- |, `8 P& G( `6 q
  "你答应不卖给宰羊的。"8 v4 }+ ~1 B+ V! H; ?
  我早就忘了昨天说过的话,好在有庆不跟着我了,要不这孩子肯定会哭上一阵子。我说:' p) q5 t, L3 m
  "知道。"- g. @" c; f& v3 m( y
  我牵着羊拐了个弯,朝城里的肉铺子走去。先前挂满肉的铺子里,到了这灾年连个肉屁都看不到了,里面坐着一个人,懒洋洋的样子。我给他送去一头羊,他没显得有多高兴。4 \5 V" x0 g- r
  我们一起给羊上秤时,他的手直哆嗦,他说:2 }$ t  @/ F" }
  "吃不饱,没力气了。"
7 i6 s! p7 w( |" x1 j' b  连城里人都吃不饱了。他说他的铺子有十来天没挂过肉了,他的手往前指了指,指到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,说:
' n9 n* J# ?2 c  "你等着吧,不出一个小时,买肉的排队会排到那边。"
/ k  B0 e: e, `. |; C& d. I  他没说错,才等我走开,就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米店也排队,我原以为那头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,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。我路过一家小店时,掏出两分钱给有庆买了两颗硬糖,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,也该给他甜甜嘴。
3 G1 P0 d) @1 s( F  我扛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,有庆在那地方走来走去,踢着一颗小石子。我把两颗糖给他,他一颗放在口袋里,剥开另一颗放进嘴里。我们往前走去,有庆将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拿在手上,然后抬起脑袋问我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2
"爹,你吃吗?"
% k* H" \8 q7 I& P* ^- b( A  我摇摇头说:"你自己吃。"
( G% V7 V; F8 i0 t8 x 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,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,她叹息一声,什么话也没说。最难的是家珍,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?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。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,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,身体本来就有病,又天天忍饥挨饿,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,越来越重,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,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。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去,她是跪到地上,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,我见了心里不好受*?运?担*
9 k( `( |$ N+ R8 E0 X3 d  "你就别出门了。"
% x8 \$ H9 M2 u) \( R  她不答应,拄着树枝往屋外走,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,她身体就往地上倒。家珍坐到地上呜呜地哭上了,她说:& J# h3 b) s4 C0 L, X
  "我还没死,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"5 z3 I& k( y" y, L8 z
 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女人啊,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,什么话都说。我不让她干活,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。
) h) S+ A/ M' \; X9 r# o  没出三个月,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。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,掺和着吃些南瓜叶,树皮什么的,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。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,野菜也挖光了,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。村里人越来越少,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。队长去了几次县里,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,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,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上去问他:6 J& \/ _& d4 `7 [: e: o; v; ^0 ~6 T
  "队长,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3
队长歪着脑袋说:"我走不动了。"
- O, d& W: F! X; C  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,队长对他们说:# m# k) E1 u8 E0 c: i7 p$ _: F
  "你们别走了,城里人也没吃的。"
5 p& m# \6 Y1 \. ]4 d. i: ?7 p  明知道没有野菜了,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,有庆跟着她。有庆正在长身体,没有粮食吃,人瘦得像根竹竿。有庆总还是孩子,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,还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,有庆跟在后面,老是对家珍说:
5 ]* D) L# ~& e& N! M" \  "娘,我饿得走不动了。"7 a! }2 K( u% @- U
 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,只好对他说:
$ o' B; K7 i+ |3 `; M  "有庆,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。"! l9 N* K1 l6 r& A9 |3 l
  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。
, _# e5 M# V4 ~4 T( e  凤霞跟着我,扛着把锄头去地里掘地瓜。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,可村里的人还都用锄头去掘,有时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烂瓜藤来。凤霞也饿得慌,脸都青了,看她挥锄头时脑袋都掉下去了。这孩子不会说话,只知道干活。( ]6 W5 E7 ~( n3 Y( L& x' a* i, m
  我往哪儿走,她就往哪儿跟,我想想这样不行,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,老凑在一起不是个办法。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。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,就出事了。
9 {- W# \2 o; g* k9 h  凤霞和村里王四在一块地里挖地瓜,王四那人其实也不坏,我被抓了壮丁去打仗那阵子,王四和他爹还常帮家珍干些重活。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,明明是凤霞挖到一个地瓜,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,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,一把抢了过去。凤霞平常老实得很,到那时她可不干了,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。王四哇哇一叫,旁边地里的人见了都看到是凤霞在抢。王四对着我喊:
: R& ^" j+ m; h) p  "福贵,做人得讲良心啊,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家的东西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3
我看到凤霞正使劲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,赶紧走过去拉开凤霞,凤霞急得眼泪都出来了,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,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,就问王四:7 a# O- E* ?, d0 S8 q- H
  "是你抢她的?还是她抢你的?"
. Y( w& o5 }1 W2 @9 m 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,说:3 H: g! t2 R5 H7 h* G% O
  "你们都看到的,明明是她在抢。"
! ?, N8 ?" A* q9 P! K. @& F  我说:"凤霞不是那种人,村里人都知道。王四,这地瓜真是你的,你就拿走。要不是你的,你吃了也会肚子疼。"
, B, y; O, x' H  王四用手指指凤霞,说道:' Z8 g7 x. P2 c. M0 ]( j
  "你让她自己说,是谁的。"
1 c: j5 W2 ~" T$ |% ^ 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还这么说,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。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一张没有声音,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。我向王四挥挥手说:
* [) L; @/ C" o/ M8 }4 ]  "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,就拿去吧。"& J1 k. g& D( t6 E# Y
  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,他直着脖子说:  X+ _7 n/ {0 A6 W' e6 u5 p
  "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。"
  m7 R7 s4 q: T  说着他转身就走,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,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,让王四躲开的话,可就出人命了。王四看到凤霞砸他,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,凤霞哪有他有力气,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。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,一巴掌全打在我心上。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,王四的脑袋直摇晃,我的手都打疼了。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,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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